从“追分”转向“育人”衡水要答下一张卷

周二下午两点半，河北衡水中学的教学区渐渐安静下来，而分布在校园各处的活动教室却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模拟政协活动室里，一场关于“网络环境治理”的提案讨论正激烈进行，学生吴宜珂展示着团队历时一个月调研的数据图表和访谈视频，课桌上散落着各色调研报告；面塑教室里，学生们指尖翻飞，将哪吒、孙悟空等经典形象用传统技艺栩栩再现；操场上，足球队正在进行分组对抗训练，矫健的身影在绿茵场上划出一道道青春洋溢的轨迹……

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校园场景，与外界印象中那个只有“跑操”和“刷题”的衡水教育形成了鲜明对比。“早些年以军事化时间管理和高强度应试训练为主要特征的‘衡水模式’，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衡水市委书记吴晓华表示，近年来，市委、市政府主动正视在教育发展中与时代要求和人民诉求不相适应的问题，自2019年起在全市范围内大力实施教育规范提升工程，由衡水中学带头，各地各校聚焦“五破五立”及育人方式“四个转变”，积极推进五育并举，规范招生办学行为，统筹“双减”“提质”融合创新，推动基础教育生态朝着更加健康、更有活力的方向转型升级。

近日，记者深入走访这片备受关注的教育热土，探寻衡水教育的新图景。

理念焕新：“五育并举”重塑育人底色

在衡水市第十三中学（简称“衡水十三中”）校园里有一个无人售货超市，它的名字叫“诚信厅”。课间时分，学生陆续走进来挑选需要的文具或生活用品，然后自觉扫码付款。这个每天都在发生的场景，恰恰折射出“育人为本”在校园的落地生根。

“推行五育并举，一开始很多校长并不理解，说只要高考就万变不离其宗。”衡水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李清，这位在衡水市教育行政系统工作了30多年的“老衡水教育人”坦言，“五育”并非割裂，而是彼此促进的。“衡水是传统农业市，没有山、不靠海，教育资源相对薄弱，孩子们拓展视野的渠道有限。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坚持五育并举，让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广泛吸收、自由生长。只有这样，走出校门的孩子才具备真正的竞争力，实现可持续发展—高考成绩，反而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为此，衡水市教育局组织校长赴北京、江苏等教育先进地区考察学习，邀请教育专家来衡水指导课程建设，并在推行过程中加大专项督导检查。越来越多的学校在五育并举的道路上展开主动探索。

“我们都是追梦人，千山万水奔向天地跑道……”

伴随着音乐声，衡水市第二中学（简称“衡水二中”）的学生在大课间尽情地跳动着韵律操。长期以来，衡水中小学的大课间主要是集中跑操，形式单一、内容固定，难免让学生觉得乏味。

近年来，衡水市积极推行中小学30分钟大课间体育活动“微改革”，瞄准课间操进行突破。各校因地制宜、突出特色，韵律操、健美操、拉伸操、篮球操、武术操等各类健身操在大课间纷纷“登场”。“我特别喜欢现在的课间操，感觉特别有活力！”衡水二中学生李思怡说，“我们学校的《追梦少年》还拿了全市一等奖！”

“如果你和我们的学生接触，会发现他们都特别阳光和自信。”在衡水中学党委书记郗会锁看来，这与学校坚持“无体育不衡中、无活动不衡中、无歌声不衡中”的理念密切相关。

衡水中学体育中心教研室主任郭连喜见证了体育课从“跑两圈就自由活动”到“分项目教学”的深刻转变。“以前的体育课就是活动活动筋骨，跑两圈操，剩下的时间就是自由活动了。”郭连喜说，有的学生会去拿器材运动，但有的可能就坐着聊聊天、看看书。如今，所有的学生会选择具体的体育项目，分项目进行集体教学，毕业时都能掌握几项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体育运动。

从2009年开始，校园心理剧展演活动每年5月都会在衡水中学温情上演。《时光的礼物》在今年感动了无数师生家长。学生石雅琪既是编剧，也在剧中饰演一位与母亲存在隔阂的女儿。“当我在台上与扮演妈妈的演员对戏，又看到台下我真实的妈妈，由于代入了角色，并联想到自己的亲身经历，哭得非常不要面子！”石雅琪回忆，“通过这种形式，我和母亲对彼此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以前学校只是开设了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并没有今天这么丰富的社团活动。”邱蕾2009年从衡水中学毕业，又回到母校当老师。如今他的学弟学妹可以参加70余项活动，有150余门校本选修课程和110余个学生社团可以选择。

8天时间，从头开始写4个点位的8套自动时段程序，这是衡水中学机器人社团成员解晟菲最紧张的一次备赛经历。“之前我是一个很拖延的人，但到高中以后，机器人社团的各种任务需求让我在短时间内必须完成好，对我提高做事效率有了很大帮助。”解晟菲告诉记者。

“孩子学校里的活动特别丰富，并没有像网络传言那样单调与压抑。”一位衡水中学高一学生家长在记者随机采访时坦言。

公平图景：让优质教育阳光洒向每个孩子

“如今城区小学基本差别不大，孩子都就近上学”“以前民办学校跨区域‘掐尖’特别严重，现在不去外市招生，规范多了”。晚上9点多，在衡水中学校门口，几位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向记者诉说这些年的变化。

长期以来，衡水教育的“虹吸效应”备受争议。一些民办高中面向全省甚至全国“掐尖”招生，将优质生源尽收囊中，不仅催生了规模巨大的“超级中学”，导致部分县域高中和普通公办校生源流失、发展乏力，更让衡水本地孩子上好学越来越难。

转机发生在2019年。“市委、市政府启动的教育规范提升工程，核心举措之一便是对招生秩序进行整治规范，重拳出击跨区域‘掐尖’招生、民办学校和‘公参民’学校办学乱象。”衡水市副市长崔海霞告诉记者，在落实过程中，全市集中开展专项整治，深入各地各校调研督导，特别是对中高考、民办学校管理等易发生问题的地方及时梳理风险点并全面排查整治。

一系列硬招实招相继落地：按照民办义务教育在校生占比要求和学位供给情况核定招生计划，报名超额一律电脑随机派位；暂停民办中小学审批；全面实行属地招生，所有民办普通高中自2024年起停止跨地市招生，跨县区招生控制在一定比例，主城区公办普通高中仅面向市区招生，其他县市区公办高中在县域内招生。

曾经，“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在衡水“公参民”学校广泛存在。如今，衡水中学和衡水二中参与举办的民办学校全面落实“六独立”要求。李清感慨道：“现在学校不能再依靠生源优势了，必须从‘靠生源’转向‘拼内功’。”

规范招生只是起点，教育公平的关键在于优质资源的共享。

衡水市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邢广安介绍，当前衡水市普通高中学位充足，凡有意愿的学生均可以就读普通高中。优质公办普通高中实施指标到校录取，衡水中学、衡水二中等14所省级示范普通高中指标到校比例不低于90%。

2019年，衡水中学启动西扩工程，衡水市政府全额投资近3亿元，总占地147亩，新建教学楼、宿舍楼、艺术楼等建筑。“这个项目是2019年衡水市20件民生实事之一。”李清告诉记者，项目建成后，衡水中学招生规模从1100人扩大到2000人，“更多学生有了读优质高中的机会，进一步减轻了家长焦虑。”

当前，衡水全市组建134个教研联盟，668所义务教育学校通过集团化办学、学区化管理和结对帮扶等模式实现城乡义务教育一体化管理全覆盖。

在衡水中学“云班”教室后方，安置着一个摄像头和一块电子显示屏。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一边板书，一边讲解函数知识。而镜头的另一端，河北、陕西、安徽等地多所学校的数千名学生和老师正同步学习这节课。当前，衡中云校帮扶网络已辐射全国7个省份、28所远端学校。

“请深州中学的刘雨萌同学回答这个问题。”老师话音刚落，屏幕那端便传来清亮的应答声。“一学期下来，我们常常会记住远端好些同学的名字。”解晟菲表示，虽然相隔千里，却仿佛置身同一间教室。

“衡中云校‘双师课堂’模式让衡中教师和远端教师得到共同提高。”衡水中学校长郭春雨介绍，双方教师不仅要共享教学资料，还要定期开展云上教研，探讨教学重难点，确保教学进度一致。在西藏和新疆由于有时差，当地老师会把直播课录下来，再给学生播放。

当衡中云校将优质课程资源通过屏幕送达远方，也有媒体提出关切：这是否会形成一种新的教育资源垄断？

“我们提供的不是‘唯一标准’，而是‘一种可能’。”邢广安指出，“云班”的初心和目的是打破传统教育模式下优质资源高度封闭和分布不均的物理壁垒，让更多孩子能够接触到多元化的教学方式。“我们鼓励结对学校以提质培优为目标，以结对帮扶为抓手，以教育数字化为依托，最终都能孵化出具有学校特色的课堂模式。”

邢广安进一步阐释，衡水的实践是全市域的“共享”而非单一学校的“输出”。“衡水优质教育资源共享帮扶改革不局限于衡中云课，而是形成‘全市一盘棋’的整体提升格局。”他介绍，目前市域内19所公办普通高中全部建立结对帮扶机制，除衡水中学外，衡水二中、衡水十三中等优质高中也要共同承担帮扶责任。

河北衡水中学开展一年一度的80华里学生远足活动（学校供图）

这一共享理念在合作学校中结出喜人果实。“我们始终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深州中学副校长齐玉峰介绍，在“云班”合作中学校建立了“课前共备—课中观察—课后补充”的闭环机制，并在此基础上大力推行本校特色的“三学课堂”教学模式，鼓励学生开展小组互学与合作探究，真正实现外部优质资源与校本特色有机融合。

“刚上‘云班’课时，总觉得那些知识离我们很远，有点跟不上。后来我们老师会调整讲授内容和习题，该慢的时候慢一点，该细讲的地方多讲讲，现在我们既能学到好的方法，又能按照自己的节奏把知识扎实掌握。”阜城中学学生田晋坦言。

内涵提质：从“题海”走向精准高效

在衡水中学高二年级的一节英语课上，一场围绕社会热点的“自由辩论”正激烈进行。正方一辩王成瑞话音刚落，反方同学立刻起身反驳，流利的英文表达与清晰的逻辑引来阵阵掌声。“那感觉不像在上课，更像是一场思维的探险，发掘出我许多意想不到的潜力。”王成瑞告诉记者。

下课铃响，几名学生拿着课本围拢到讲台前，继续向老师请教课堂上的疑惑。

“学校坚持‘课比天大’的教学文化，倡导‘四声课堂’和课前课后‘两候’。”郗会锁介绍，“四声”即笑声、赞美声、疑问声和辩论声，是衡量课堂质量的重要标准；“两候”即候课和候问，要求教师上课前提前2分钟到达教室，将本节课的学习目标板书出来，下课后不能立即离开，需要留在教室及时解答学生困惑。

从“灌输”到“点燃”的课堂之变，是衡水教育寻求内涵发展的核心一环。衡水市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武俊学表示，随着高考命题改革和课程教学改革的持续深化，衡水教育人不断改变教学观念和方法，不再依赖于时间战术、题海战术，而是转向对教学各个核心环节进行更科学、更精细的研磨。

在武邑中学，数学学科组组长马倩在教学一线近30年，对“题海战术”的演变感触尤深。“2006年左右，市场上的教辅资料就多起来了，老师和学生都一头扎进去，有种被教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她回忆，那时学生疲于机械性刷题，针对性不强，重复性却很高，教学陷入“苦教苦学”的循环。

转机源于学校一则看似严苛却深谋远虑的规定：禁止统一订购任何外来成套教辅资料。“当时校长态度非常坚决，甚至把送到学校的样书都退了回去。他担心老师一旦依赖现成教辅，就会停止思考。”马倩说。这道“禁令”倒逼武邑中学走上了自主命题、组题的探索之路。

学校给教研组配了电脑，他们便着手建立自己的习题库。每年，教研组都要把全国各地的高考题、模拟题“啃”一遍，精选、改编、融入自己的教学理解，最终汇编成独具武邑特色的学案、作业和试卷。“题库每年的更新率，高一、高二要达到30%，高三要达到50%。”马倩说，这真正做到了“老师跳进题海，学生跳出题海”。

而这样的“独家秘籍”，衡水几乎每所高中都有。

如果说武邑中学的实践侧重于学习的“精准度”，那么衡水二中则着眼于学习的“规范性”。“这与我们的生源结构密切相关。”衡水二中党委书记陈红升表示，面对不同层次的学生，需要提供针对性的教育。

每年9月是衡水二中的规范管理月，各学科组都要设计具体活动，将抽象的“学好某科”分解为可操作、可展示的规范动作。“英语是每周一个主题。”英语学科牵头组长郭领娣如数家珍，第一周是课堂笔记评比，第二周是英文书写比拼，第三周是错题整理展，第四周是思维导图PK，让学生构建知识网络。“规范管理月的主要目的是让学生在交流借鉴中形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掌握科学规范的学科学习方法，进而实现事半功倍的学习效果。”

管理进化：从精细作息到唤醒内驱

清晨6∶30起床，自由活动半小时，7∶20吃早饭，8点开始上第一节课，中午12∶00吃饭，12∶45—13∶45午休，14∶00开始上下午第一节课，18∶15吃晚饭，18∶50回到教室开始晚自习，21∶40自由活动或回宿舍，22∶30熄灯睡觉。

这是衡水中学一名学生普通一天的时间表。

邱蕾还记得自己当年5∶40起床跑操、吃饭时间只有20分钟的作息，如今他的学弟学妹都可以多睡近一个小时，吃饭也更从容了些。这张看似微调的时间表，实则是整个管理哲学转变的缩影。

20世纪90年代，衡水中学开始实行寄宿制。封闭式的校园管理让部分学生感到不适，翻墙外出打台球、上歌厅的现象经常发生。面对这种情况，学校开始狠抓学生纪律，管理手段趋向“强硬”。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具有衡水特点的学生管理方式逐步建立。

在走访过程中，记者发现一个细节，几乎每个衡水高中生的手腕上都戴着一块手表。在衡水的管理模式中，尤其强调“时间”—在这里，学生的时间被划分得非常明确，学校基本规定好了一天中每个时间段该干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时间管理，衡水二中高三学生党晓杉坦言，现在进入一轮复习，每天都在做重复的事情，“三点一线”的学习生活有时会觉得没有尽头，“但高三嘛，就是这样，这与高一、高二每天学习新知识的新鲜感是不一样的。”

在衡水中学副校长高国华看来，这种时间安排并非简单的“切割”，而是一种用心的教育设计。学校每天上下午各安排两节大课间、两节公共自习课，以及每周两节体育课和一节体育活动课，这些都在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们该给学生的活动时间、自主学习时间、吃饭睡觉时间都是有且足够的，只不过规定了某个时间该做什么事情。”

今年初，衡水市教育局在推行普通高中周末双休制前开展了一次调研。调研结果出乎意料：许多学生表示宁愿留在学校。“回家以后怕家长唠叨，反而无所适从。”衡水中学学生王思涵告诉记者，“在家找不到同学踢球，在学校很多同学一叫就出来了，而且在学校写作业遇到不会的也可以及时请教老师和同学。”

“现在的学生不仅需要自主空间和同伴环境，更具备了自我管理的潜能。”李清表示，衡水也正在从外在约束转向更加注重培养学生的内在驱动力。

在衡水中学的周末，学生可以自愿选择留校或回家，针对留校的学生学校不再统一组织自习，而是将时间交由学生自主安排—何时到教室自习、何时整理内务、何时发展兴趣爱好。王思涵就把自己的周末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一般白天写作业，每周六下午踢足球，还会抽空看北京国安队的新闻。有时候晚上有国旗班训练或社团活动。”

这些年，衡水的学校在学生管理上也不断展现出教育的温度。比如，今年开始推行义务教育学校15分钟小课间改革，课堂45分钟改成40分钟。在武邑中学，学生中午可以到春秋湖边喂鱼；在衡水中学，学生可以到校医室里做理疗；在衡水二中，过节时食堂会准备月饼、粽子等应季食品。“这些看似微小的安排，恰是日复一日学习生活中的‘小惊喜’。”党晓杉说。

“‘四个转变’已悄然从政策口号融入衡水教育的日常肌理。”崔海霞介绍，教育理念从过度看重教学成绩向促进学生全面健康发展转变，教育方式从过度紧张的统一性管理向生动活泼的人性化管理转变，学生管理从重惩戒向惩戒和引导并举转变，学校管理从过多强调规范行为向服务家长关爱学生转变。“这幅正在浮现的新图景，正是‘四个转变’的生动注脚。”

夜幕降临，衡水中学周边街道上，十几块写着“专注中学生快速提分”“高考咨询规划中心”的霓虹灯牌渐次亮起，与白天校园里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形成微妙对照。

在这座被称为“高考神话”的城市里，变革与固守正在角力。记者在走访过程中发现，虽然有的学校仍将决战高考的励志标语悬挂在教室，但更多墙面已被学生的学习成果、艺术创作所占据；虽然部分课堂仍可见“考什么教什么”的痕迹，但更多教室回响着学生小组讨论的辩论声与上台讲题的自信表达；校长在介绍清北录取人数时，会更自然地谈起学校在科技创新、艺术体育等多元赛道上的突破。

衡水市人民政府市长董晓航坦言，当前衡水市基础教育虽然已取得许多成绩，但仍面临发展不均衡的挑战，特别是在市办与县办普通高中之间，办学理念和育人质量存在客观差距，部分县中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接下来，我们将继续深化市域内基础教育优质资源共享帮扶改革，不断提升县域基础教育办学质量，让群众家门口的好学校越来越多。”

“衡水是小市办大教育，不是说体量大，而是受关注程度高。”董晓航的这句话点出了这座城市的特殊处境，这里的每一点尝试与突破，都在为中国基础教育改革发展探路—当教育真正从“追分”走向“育人”，当校园成为滋养不同生命生长的沃土，健康的教育生态才能真正扎根。

这条蜕变之路虽道阻且长，但方向已然清晰。（本刊记者 陶玉祥）

《人民教育》2025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