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圆桌派】AI时代，让阅读育人更有温度与力量

在人工智能深度融入社会生活的当下，如何促进全民阅读，特别是引导青少年科学阅读，成为重要议题。4月20日至26日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以来的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2026年“全民阅读活动周”提出，要把青少年群体作为全民阅读的重点对象，开展与其身心发展状况相适应、有利于培养阅读兴趣和阅读习惯的活动。

AI时代，如何让阅读育人更有温度与力量？如何让师生在阅读育人中实现共同成长？在世界读书日到来之际，我们特邀教育专家及一线教师展开交流讨论。

访谈嘉宾：

张捷 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潘婷婷 华东师范大学临港附小校长，华东师范大学临港初中校长

王丽琴 上海市浦东教育发展研究院教育科研指导部原主任、科研员

范继祖 上海市临港科技智慧图书馆执行馆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理事

胡文雪 华东师范大学附属浦东临港初级中学语文教师、语文教研组长

朱永通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福建策划部主任

主持人：

中国教育新闻网记者 彭诗韵

“学习的本质不是被动输入，而是主动链接”

主持人：AI时代，阅读的意义是什么？

张捷：AI时代，孩子面临的是知识爆炸与方向模糊的双重挑战。如果AI记住了所有知识点，思维可以外包，那么孩子如何成为自己？

AI是工具，人是主体。工具回答不了“意义”的问题——意义存在于主体的感受、经验与价值之中。人脑与AI最大的差别在于：AI可以生成语言，但没有体验；可以编织逻辑，但没有经历。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的本质区别在于：AI无法拥有动机、赋予意义、承担责任。这些主体性只能由人完成。

人类记忆的编码遵循一个原则：相似的东西编码在同一位置，新知识必须与已有经验发生连接。如果知识是碎片化的，孩子很难在大脑中长出一个网络。以英语单词记忆为例，不是背一个“apple”写10遍，而是让孩子在不同场景中用3次——形成记忆；用6次——形成习惯；用10次——形成本能。所以说，学习的本质不是被动的输入，而是主动的链接，而阅读正是建立链接的重要途径。

朱永通：在AI时代，很多事情我们都要回到事物最本质上面来。能够真正去坚持阅读，让心灵越来越丰富，不断搭建思想的资源库，那么我想这样的人不管在什么时代，包括在AI时代，都会是优秀出色的。不管在任何一个时代，一定是人越高级，AI才越高级。一个没有任何知识储备，没有任何知识的人，也不能够把AI用得风生水起，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阅读也一样。

“高品质的教师阅读是AI时代‘最后一道防线’”

主持人：当AI工具能生成教案、推荐书单、模拟对话时，教师自身的阅读在育人中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吗？

王丽琴：教师的阅读价值不可低估，甚至可以说是AI时代的“最后一道防线”。AI可以一分钟生成《论语》解读或教案，但它无法让我们变成温良儒雅的学者，无法形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教师形象。不仅如此，AI还可能成为人与优质精神资源之间的“山”。就像手机剥夺了我们静心阅读的时间——早晨第一件事看手机，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看手机——AI也可能让我们懒于啃读经典。有些老师能把《资治通鉴》“啃”下来，但在AI时代这样的老师可能越来越少了。

其实，教师的阅读是给孩子的无声示范。如果老师事事依赖AI，如何教孩子做AI的主人？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甚至可以说，高品质的教师阅读，是AI时代最后一个“防空洞”。

范继祖：阅读的重要性被低估了。一个人是他所有过去的总和——吃过的饭、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读过的书。读得越多，人会变得越柔软、越宽容。

我前两天看到一个视频，编剧宋方金问：童话里的后妈为什么都是坏的？有人说是价值观需要，有人说是故事发展需要。宋方金给出的答案是：因为所有童话都是亲妈讲的——亲妈不会说后妈好。这是一个话语权的问题。AI和我们的关系也一样。AI再怎么发展，我们不能失去话语权，不能失去对世界的参与。我们可以把AI当工具、当伙伴，但不能失位。

朱永通：高品质的阅读一定是基于专业发展需求的阅读。我们读也好，写也好，如果最后没有反哺到教育上来，那么这样的读写是脱轨的。现在在一线当中不乏一些只会读写，不会教书、不会育人的老师，所以我经常感慨，真正值得尊敬的是那些教书不忘读书、读书不忘教书的真正生根一线的老师。

“教育是直抵心灵深处的双向奔赴”

主持人：手机科技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那么同样阅读也可以改变我们的育人方式。在一线实践中，阅读能够带给教师和学生哪些转变？能为大家分享一下您的育人故事吗？

胡文雪：我想分享一个温暖的案例。在教史铁生的《那个星期天》时，课堂上，一个学生读到“那光线漫长而急剧的变化，孤独而惆怅的黄昏的到来”时，眼眶湿润了。课下我找她聊天问她为什么哭，她说自己刚搬到临港站在新家窗前看着远处的滴水湖，那一刻的心情，就是很惆怅的，就跟史铁生写的这句话一样。当时我很受触动，但没有立刻安慰她，而是想起了自己刚看完的黄忠敬教授著作里的第一章“情绪是如何来的”。我根据书里提到的理论，告诉她：“你的情绪很正常，你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接着，我追问她为何对这句话感触如此之深。孩子回答：“我读过《我与地坛》和《病隙碎笔》，特别感动于史铁生在病痛中仍然坚持写作的坚韧精神。”凑巧的是，我寒假去北京旅游时刚好买了“我与地坛”的主题书签，我就跟她提议说：“咱俩来共读《我与地坛》吧。”于是，我们俩就坐在教学楼旁的樱花树下读起了书，落英缤纷，孩子读着读着低下头啜泣。最后我把书和书签都送给了她。

这件事让我深刻感受到：AI时代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的替代，而是情感的缺失。阅读不仅能提升认知，更能帮助身边的孩子。这种成就感是AI无法替代的。教育不是单向奔赴，而是双向奔赴。不论你接触什么学段的孩子，都要永葆教育的初心，产生情感链接，直抵心灵深处。

王丽琴：我特别想分享一个关于教师共读的真实案例。2010年开始，我就开始组织老师们进行在线共读，第一本就是杜威的著作。其中有一位来自浦东的数学老师，他参与到我们的共读行列比较晚，但却是最努力的，一直在拼命追赶我们的进度。他重点探究了杜威“做中学”这一主张，一边读书一边在课堂上进行尝试，并且他还敏锐地意识到可以跨学科进行。于是他便找了一位劳技老师进行合作，做成了一个很经典的课例，这个课例后来被多次作为经典案例引用。从那以后，这位老师就一发不可收，带领其他数学老师一起读弗莱登塔尔的著作，不仅申请了课题，最终还出版了专著。他这本书一部分内容是老师们的共读心得，另一部分是他所开发的“数学史进课堂”的系列课程，连我这个文科老师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案例说明，教师共读经典，不仅能实现个人成长，更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育人成果。

“让教师先成为被滋养的人”

主持人：AI时代也改变着我们的阅读方式，那么师生又应该读什么、怎么读呢？

潘婷婷：孩子像一棵树，根深才能叶茂，果实在自然生长中水到渠成。被温暖托举、被科学支持的孩子，会自然生发出幸福的能力。

我们的做法是“三色育人”：第一，教师共读——让教师先成为被滋养的人。我们连续举办四届“共读·谛读·创读”品牌，教师每个月、每个假期也都坚持读书打卡；第二，学生阅读——打破场域和方式边界。从课堂延伸到家庭、自然，从“读”延伸到“行”，让书中道理在真实生活中被验证。孩子只有在阅读中看到不同的生命，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的生命；第三，家长乐读——组织家长共读《原生家庭：一所隐蔽的学校》等书籍。唯有家校同频，教育方能行稳致远。

苏旖：关于读书这件事，教师既要做“精家”，又要做“杂家”。“精”就是在专业领域深耕细作、精益求精。比如语文教师，就可以多读一些专业类的语文教学方面的书籍，新课标也要仔细研读，确保我们的教学有根、有底、有法。“杂”就是要广泛阅读、滋润心灵。有时候我们读书并不是为了直接去获取教学方法，可能更多的是丰富我们自己的精神世界，让自己有一个充盈心灵，才能够更好地教育孩子。我想作为一名教师，我们的阅读就是要点面结合，“精家”是点，“杂家”是面，点面结合我们才能既有专业的底气，又有人文的厚度，最终实现“腹有诗书气自华”。

具体到怎么去读书、选书，不同阶段的教师读的书也是不一样的。对于刚刚踏上工作岗位的新人教师，可以读类似于《一线带班》《班主任漫谈》这样的书籍，实操性很强，它们就像指导手册一样，能够帮助我们解决所面临的很多问题。那么对于十几年教龄的教师来说，应该读什么呢？有时候我自己也有这样的困惑，当我们迷茫的时候，阅读也可以带给我们思考。

朱永通：说实话，对于整天在一线奔忙的老师来说，阅读有时候的确很奢侈，如果不是真正抱着一种要不断向高处攀登的决心，有时候说放弃也许很快就真的放弃了。对于教师而言，读书有三重境界。第一要读以致用。要把书里的育人密码转化成教学教育行为；第二要读以致思。只有经常反思教育行为，并且不断地跟书里的理念去结合，在一本又一本优秀的书籍中深耕，我们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实现自我教育、自我改变；第三要读以致慧。读书的最终的目的是要让我们更有智慧。读书不仅是要成为一个研究者，更要成为一个真正有智慧、有思想的实践者。

“孩子是一面镜子，他照见了我们自己”

主持人：在AI时代，阅读育人的关键是什么？如果用一个词概括阅读育人的教学密码，您会用哪一个词？

张捷：无论是对于教师，还是对于家长来说，言传身教很重要。孩子是一面镜子，他照见了我们自己，也就是照见了我们的生命。

潘婷婷：我想到的一个词是——连接。AI时代，我们期待每位教育工作者都能够连接自己，连接他人，成为AI与情感教育的引领者和示范者。

范继祖：四个字——因材施教。教师在教好大部分学生的基础上，还可以给有潜质的孩子多一份关注。比如我初中的语文老师知道我喜欢写作，就经常带我去他家看书——那时候纸质书还很稀罕，我一进书房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简直爱不释手。现在回想起来，这种“额外”的眷顾，对师生双方都有裨益。

苏旖：我想到的是“滋养共情”。AI传递知识可能很全面，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却无法被取代。滋养共情能够让我们看到学生行为背后的原因，从而更好地进行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