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文化转型是当前深化教学改革的核心命题之一。然而,理念的普遍认同却并没有自然转化为课堂的系统变革。教师通常面临的难题是课程理念已经清晰,但缺少把理念转化为课堂实践的切入途径。
在广东省中山市华侨中学的日常巡课中,一种具有普遍性的课堂样态引起了学校教师的关注。学生整齐端坐,笔记记录翔实,但是当被询问本节课印象最深的学习内容是什么时,常常是一片沉默。课堂教学在形式上确实更新了不少,多媒体替代了板书,小组活动替代了单向讲授。但往深了看,学习逻辑并没有变,学生还是在“等待”教师给出标准答案。这种“形式更新而逻辑未变”的落差,促使学校思考:课堂文化的深层变革,需要一个怎样的支点?
“以做定学”的理论脉络
杜威指出,教育不是“告知”与“被告知”的线性传递,而是经验的持续改造与重组。学生只有在真实情境中遇到问题并解决问题,知识才能由外在信息转化为内在理解。威金斯与麦克泰格提出“表现性任务”概念,主张以真实复杂的任务成果作为理解的最直接证据。两条脉络共同指向一个判断:学习通过“做”而发生,“做”的成果使学习可见。
基于此,学校将课堂文化凝练为“以做定学”。简单来说,就是以“学生完成一个可见的学习成果”作为课堂设计的核心枢纽。学习内容依“做什么”而非“教什么”来组织,学习过程由“做”而非“听”来驱动,学习成效以“做”的成果而非纸笔分数来检验。它使学习过程由内隐走向外显,表现为三个递进层次。一是过程可见,学生在完成任务中的讨论与追问使思维活动得以外显;二是成果可见,学生产出的地图、时间线、朗诵视频等实物使学习拥有可触可感的载体;三是理解可见,成果质量直接反映理解的层次。三者环环相扣,过程生成成果,成果印证理解。
学校拥有70余年办学历史。校训“自强不息,敢争第一”彰显的进取精神,以及华侨文化“开放、融合”的基因,与“以做定学”指向的实践精神特质高度契合。“乐学、善思、明辨、笃行”的学风强调学以致用、知行合一,为这一探索提供了文化土壤。可以说,“以做定学”的课堂文化建构,正是学校在新优质学校建设中找到的关键支点。
一次课例的尝试:《黄河颂》
“以做定学”最初是在一节语文课上萌发的。《黄河颂》是统编语文七年级下册现代诗,常规教学一般是沿着“朗读—逐句赏析—归纳主题—课堂小结”的线性路径展开,学生最后掌握的往往是“黄河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这一结论。至于结论怎么来的,依据是什么,学生通常说不清楚。
笔者在执教时做了一个关键调整:不以通常的线性路径展开,而是以“制作一部关于黄河的视听作品”作为课堂核心任务。在这一任务之下,学生须回应一个开放性问题—“黄河为何能成为中华民族的象征”,并以小组为单位,整合地理、历史、语文等学科知识,制作视听作品呈现答案。
这个“做”的任务决定了教学形态。为完成任务,学生先从地理方面梳理黄河的空间特征,将“从昆仑山下奔向黄海之边”落实为具体地理节点,绘制黄河流域图并撰写解说词;再从历史方面追溯黄河与华夏文明的关系,从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延展至抗战时期的黄河防线,制作时间线;最后将前两个阶段成果整合为兼具画面、声音和文字的视听作品,自主设计朗诵脚本、选择背景音乐、录制音频。
课例中有两个片段尤其能说明问题。一组学生提出了超出预设的追问—“为何黄河在历史上既是‘母亲河’又是‘灾难河’?”该问题不是源自教材的现成结论,而是学生从诗歌“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与“把中原大地劈成南北两面”两组意象所形成的张力中,自主生发的深刻思考。另一组学生就背景音乐的选择讨论了近10分钟,最终在“激昂的交响乐”与“悠远的民乐”之间选择了后者,理由是“黄河不只是咆哮,也有沉默的时候”。这些争执与抉择的过程,就是思维外显在课堂中最直接的体现。
从一节课到一种课堂文化
这节课带来的启发,在此后的教学中不断延展,逐渐生长为一种课堂文化的自觉。当课堂以“做”为轴心,课堂文化便在学习内容、学习方式、评价标准三个维度上发生结构性转变。
第一,学习内容由封闭走向开放。一旦学习以“完成一件作品”为指向,学习便不再局限于教材的章节框架。《黄河颂》课例中,任务本身跨越了语文、地理、历史三个领域,并非教师预设了“跨学科”,而是“做”的任务天然要求多学科资源整合。此后在“如果边塞诗人会发朋友圈”的学习项目中,学生以“为边塞诗人发一条朋友圈”为任务,运用“定坐标、配画面、写心情”三步分析法。只有读懂诗歌,才能确定定位何处、配何图、写何心情。这要求学生跨越古今语境,以自己熟悉的表达方式理解千年前的诗人心境。学习边界的打开有多种方向,但核心驱动是一致的:任务指向何处,学习资源便延伸至何处。
第二,学习方式由讲授走向探究。当学习以“完成一件作品”为目标,教师便不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学生必须自主搜集信息、筛选资料、整合观点、作出决策。课堂上的讨论与争论不再是教师预设的教学环节,而是学生在“做”的过程中自然生成的认知反应。无论自发追问“母亲河与灾难河”,还是为背景音乐争论近10分钟,都不是教案规定的,而是任务驱动下的产物。在这个过程中,教师由知识的传授者转变为学习支架的提供者,学生真正成为学习活动的主体。
第三,评价标准由答题走向做事。当学习成果以作品形态呈现,评价便自然由纸笔考试转向对成果的直接审视。《黄河颂》课例中,评价贯穿教学全过程,小组自评互评、教师过程性观察、AI朗读评分、在线问卷匿名反馈,构成“教学—评价—改进”的闭环。教学中暴露的问题,如部分小组汇报时间分配不均、个别学生数字素养不均衡,均被如实记录并纳入后续改进。这种“教学评一致性”的实践,使评价由终结性判断转变为学习过程中的持续反馈。
三个维度的转变并非并列的,而是递进的。内容的开放促进方式的转变,方式的转变要求评价的革新。三者共同的根源在于,当“做”成为课堂的核心组织方式,课堂文化便从“教师教什么”转向“学生做什么”,从“听懂了没有”转向“做出来了没有”。
《黄河颂》课例实施至今已近两年。从一次教学尝试到一种课堂文化的逐步清晰,这个转变不是靠行政推动,而是源于文化自身的共鸣。
这样的文化共鸣让课例的影响超出语文学科领域。通过学科组长会议和校内公开课分享,不同学科教师以各自方式作出回应。数学教师设计了“让学生查询本地老建筑坐标、绘制侨乡地图”的任务,英语教师在课堂表演后引入AI工具作即时点评,班主任以项目式学习引导学生自主策划“班级公约”。切入点各异,但共同指向一致:将学习从“理解”层面推进至“实践”层面。
变化也体现在备课文化上。现在,各学科组集体备课议题中新增了一项内容:研讨“本节课学生要做出什么”。这一变化看似细微,却意味着备课的逻辑起点已由“教材讲什么”转向“学生做什么”。当越来越多的教师在备课时首先追问这个问题,“以做定学”便由单节课的教学原则上升为备课的普遍要求。
(侯贤凤 郑智慧 作者单位均系广东省中山市华侨中学)
《人民教育》2026年第13-14期,原标题为《以做定学:从一节课到一种课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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