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发言”来定义“参与”

作为课堂观察员听课，这样的经历我是第一次。我随机坐在一个腼腆的男生旁边，打开听课笔记，开始审视教学流程。一旁的男生很安静，面前是一张近乎空白的预习资料。当教师要求大家通过朗读课文进行暖场时，他读得磕磕绊绊——我猜想，这篇课文他或许并未充分预习。

在个别朗读环节，男生被老师突然点名。站起来时，他显得不知所措，朗读显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尽管之前集体跟读时，我看到他嘴唇微动，试图融入。而当教师追问“从朗读中能体会人物什么情感”时，他却只能陷入沉默，深深低下头，仿佛想从所有注视中将自己瞬间隐身。

课堂上总会有这样的时刻。如果我是授课教师，或许会出于效率考虑，迅速换一个学生来回答，以保证课堂流程的顺畅。但作为观察员，我的焦点转移了：我不再关心课如何继续，而是忍不住担忧——在接下来的1个小时里，这个孩子的学习还会发生吗？他的思维是否已经从这间教室“出走”了？

日本学者佐藤学的理论此刻在我脑中回响。他提出，学习是与世界、与他人、与自我的三位一体对话。这个男孩的沉默是否意味着他的对话彻底中断？

近40分钟过去，我的观察似乎验证了他“不在场”的状态：他几乎没有与同伴交流，只是低头用笔在纸上画着凌乱的线圈。然而在14点06分，一个转折悄然发生，远处一个学生的发言像一根火柴瞬间点亮了他。我身边的这个男生迅速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飞快地记录下一行字——正是刚才那位同学的解读。

这一刻，我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这不仅因为我知道他“还在”课堂上，更因为我亲眼见证了一场深刻的学习实践。佐藤学教授将这种状态称为“被动的能动性”——他并非没有参与，而是选择了一种内敛而深刻的方式，那就是倾听。在沉默中，他完成了与同伴的对话（吸收他人观点），与文本的对话（理解并记录），以及与自我的对话（内化新知）。这正是一个“以学为中心”的课堂所应珍视的深度学习。

每一个学生都是独特的生命个体。有些是善于表达的小号，有些是乐于倾听的大提琴。我们所追求的课堂不应是只有一种声部的独奏，而应是“交响”的课堂。在这个交响乐团里，无论大胆的分享还是安静的倾听，都应得到同等的看见与尊重。

这次观察让我深刻反思：我们是否总是不自觉地用“发言”来定义“参与”，用“活跃”来衡量“投入”？我们是否曾努力创造一个“润泽的教室”，让每一个学生，包括那些安静、腼腆的学生都能感到安全、自在，都能以自己的节奏和方式，与世界、与他人、与自我进行深刻对话？

教育的魅力或许就在这样的时刻：当我们不再急于赶路，当我们学会看见并欣赏每一种学习的姿态时，才会恍然发现，并且欣慰地确认——原来，你还在这里。

（作者单位系上海市东沟中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07日第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