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知道答案，但它在等一个好问题

清晨的广东省深圳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海风咸湿，裹挟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退潮后的滩涂上，招潮蟹举着大小不一的钳子匆匆横行，弹涂鱼在浅水洼中跃动。学生纷纷提问——“为什么它的钳子一大一小”“那些小洞是谁的家”……带队教师并不急于回答，而是递上工具书、指向智能终端，示意他们小组协作或自主寻找答案。

这里是深圳市龙岗区龙城高级中学（教育集团）宝龙外国语学校“红树林博物学课程”实践现场。这片位于城市腹地的红树林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全球候鸟迁徙路线上享有盛名的“五星级驿站”。自2022年起，学校依托这一生态宝库，以“探索红树林的‘十万个为什么’”为核心，系统开发跨学科主题课程，让学生如红树幼苗一般，在真实、复杂的环境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生态课程重塑课程生态

红树林生态系统本身就是一部立体交织的“天然教科书”。课程设计者抓住这一特质，打破传统学科的“硬边界”，让不同领域的知识如红树林中的水流、养分和生物一样，在真实情境中自由流动、循环与共生。

课程融合科学、地理、生物、语文、美术、信息技术、英语等学科，仿照湿地生态的“群落”结构，形成以真实问题为“生产者”、以学科知识与方法为“消费者”与“分解者”的动态学习网络。

例如，在一次对“红树植物特殊根系”的探究中，学习自然地形成一个跨学科链条：地理视角首先介入——学生观测滩涂的潮位、泥沙与地形，理解根系形态与水文地质的关联；接着，生物学视角展开——他们解剖观察、查阅资料，探究支柱根、呼吸根、板状根等如何适应缺氧、盐渍与风浪的胁迫；随后，美术与语文悄然融入——学生用素描记录根系盘错的力量，以诗歌或生态笔记抒发对生命韧性的惊叹；信息技术则贯穿始终——他们借助智能终端查阅文献、绘图呈现结构，甚至尝试简易建模展示根系与土壤的互动。

这样的深度融合，得益于学校构建的“跨学科教研湿地”。各科教师组成协同备课组，在课程生态中找到各自的“生态位”：地理教师提供空间分析与地图工具，生物教师夯实观察与实验方法，语文教师搭建表达支架，美术教师开启审美视角，信息教师则提供技术支撑。他们共同设计“学习任务单”，确保每一项任务都不是单一学科的作业，而是引导学生调用多学科工具解决真实问题的“探索地图”。

数智技术为学科融合提供了新支点。学校师生共同研发的“红树林智能体”，成为一位“数字伴学者”。当学生输入“为什么红树叶能排盐”时，它不会直接给出“泌盐腺体”的答案，而是引导他们深入思考：你注意到叶片表面的结晶了吗？你觉得它可能是什么？我们是否可以从生存环境与物质运输的角度想一想？这样的互动，推动思考从现象走向机理。

更进一步，智能体还能与美术学习联动——学生可让它“生成一幅展示秋茄胎生苗发育过程的科学画”，依据生成的图像，并结合实地观察进行修正与再创作。“技术不是为了替代思考。”信息技术教师吴英梓强调，“而是为了拓展思维的边界。”

在这片红树林中，学习就是生活本身，是细致的观察，是协作的探究，是面对未知的兴奋，也是将分散的知识连接成意义之网的顿悟。学生黄宇泽这样感悟：“课本上的字是平的，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只鸟都是立体的谜题。学习不再是听讲和背诵，而是探险和解谜——我们自己就是侦探。”

在“真问题”中“真学习”

如果说红树林提供了无界学习的空间，那么一套精心设计的教学流程，便是推动学习真实发生的“潮汐力”。课程团队以学生关注的“真问题”为起点，构建“研前学习—实地探究—成果发布”三段式教学模式，模拟从输入、转化到产出的完整探究周期，确保学习的深度与成效。

研前学习阶段，学校邀请保护区专家开展沉浸式讲座，将“胎生”“泌盐”等抽象概念与真实的观测故事、待解问题相连，拉近学生与科学的距离。随后的“问题风暴”环节，学生抛出诸如“反嘴鹬如何用弯嘴进食”等充满童趣又值得探究的疑问。教师珍视所有问题，引导学生浏览往届学生编纂的《红树林“十万个为什么”》，帮助学生建立共鸣与信心。在此基础上，学生借助“红树林智能体”与校本资料，自主填写“KWL表”，厘清已知与想知，主动建构学习目标。配合严谨的安全、环保及礼仪培训，学生就此转变成带着明确问题与工具的“准研究员”，整装待发。

实地探究阶段，学生进入红树林的“生态交错带”，依兴趣组成6人小组，在划分的六大生态区域中选择主题进行深度探索。观鸟小组不仅辨识鸟类的种属，还记录行为、分析鸣叫；研究滩涂动物的小组则测量动物的洞穴、统计数量、检测土壤酸碱度。指导教师仅扮演“支架”角色，必要时引导回归证据或提示新视角，绝不越俎代庖。天气变化、目标隐匿、数据收集困难等现实挑战，都成为珍贵的学习情境。学生在应对不确定性的过程中，体验科学工作的本真，锤炼调整计划、团队协作与实证思维的能力。

成果发布阶段，教师组织“答案发布会”。各小组以创意形式在6分钟内汇报探究过程与发现，并接受师生基于证据的提问与评议。这种学术共同体式的对话，极大地锻炼了学生的逻辑表达与批判性思维。深度嵌合的评价体系，通过《个人评价表》与《小组评价表》，从参与度、观察力、协作性、过程科学性及表达力等多维度进行星级评估。课程教师强调，表彰的重点不仅是“正确答案”，更是高质量的问题、持续的毅力与有效的合作。这种以素养为导向的形成性评价，让学习过程本身的价值被看见、被认可。

通过这三段环环相扣、逐层深化的教学，学生完成了从激发好奇、实践验证到反思表达的完整学习循环。他们的角色也从好奇的游客转变为专注的观察者，最终成为自信的分享者。红树林的奥秘在此过程中内化为他们自身的科学素养、生态意识与综合能力。

一片生态学习湿地正在形成

3年来，学校已累计组织数百人次师生深入保护区开展实地学习，形成了一批高质量的学生成果：《在红树林写诗》博物诗集、《观察者日志》自然笔记集、《红树林的物理实验》科学报告、校本读物《十万个为什么》等。课程还登上了2025年全球华人科学教育大会，受到专家一致好评。

2023年12月，学校参与深圳市“做大自然的观察师”红树林观鸟教学直播活动，吸引全国25万人在线观看。新华社、学习强国、人民日报等媒体对课程进行了报道。更可贵的是，学生在项目中表现出的好奇心、探究力与责任感。“我现在看到滩涂上的塑料袋都会捡起来。”学生曾子瑜说：“红树林是许多生物的家，我们要保护它。”

这片位于城市腹地的红树林，不仅守护着生物多样性，更孕育着教育的新可能。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植物的生长，更是无数年轻心灵的绽放。正如红树林的胎生苗在母树上发芽后才落地生根，教育也需要为学生提供充分的“营养”与支持，让他们准备好独立面对世界的挑战。

（作者吴黛系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龙城高级中学〈教育集团〉宝龙外国语学校教师，孙渊系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教育科学研究院课程教研员）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28日第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