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书斋”里的碎碎念

　　我家的书房“嗜书斋”，虽无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却满是杂念纷呈的岁月痕迹，而这些碎碎念念，恰似深海潜流，承载着我内心深处未被察觉的情感。

　　当杂念如乱麻般缠绕，让我陷入迷茫时，信手抽出一本书，随意翻开一页，便能与书中文字产生共鸣，觅得新的思路。那些文字宛如另一个世界的低语，穿透时空阻隔，与我的杂念激烈碰撞、深度融合，在混乱中梳理出秩序，在迷茫中点亮希望之光。

　　儿时，家中并无书房，但我会用饭堂的菜票到书店兑换借阅连环画、武侠小说。成为一名教师后，我才深知教师不是那么好当的，需涉猎诸多理论知识，于是开始陆续购置关于语文学科的书籍。在石楠初中的宿舍里，终于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书橱。当年在农村学校，像我这般拥有像样书橱的老师并不多，自然会有不少同事常来借阅。起初，我很在意书被借走未归，可后来转念一想，书若被借阅未还，说明它对借阅者有所裨益，便也释然了。

　　2004年，我调至金沙中学，有了一套学校的集资房，虽不算豪华，却是真正属于我的天地。在这新居里，我辟出一间十五六平方米的房间作为我的书房。起初只有一排书柜，随着时间推移，书越积越多，两三年后，又添置了一排，书房总算有模有样。我琢磨着给书房取名，思来想去，取名为“嗜书斋”，只因我嗜书如命，除上课和读书外，无其他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时光皆在课堂与书房中流转。随着这间“嗜书斋”已经再也放不下不断买来的书了，退休三年后我另外买了一套房，干脆将20多平方米的客厅做了书房。

　　在这间“嗜书斋”里，窗外的车水马龙、喧嚣吵闹皆被阻隔，剩下一片宁静。我可以肆意放飞思绪，畅所欲言。当年面对“高效课堂”的盛行，总觉课堂教学有效即可，高效难以企及。带着这份杂念，我试图在阅读中探寻理论支撑，偶然发现《教育与效率崇拜》，反复研读后，惊觉几十年前就有人对片面追求教育效率的现象进行了深刻反思。

　　不久，我在一个QQ群遇见了与我观点相近的刘古平先生。交流中得知，刘古平先生将近70岁了，他父亲刘百川是上世纪的教育家。2010年寒假，春节过后，我带上我的夫人和女儿一起去徐州拜访刘古平先生。

　　徐州之行，我与刘古平先生在酒店畅谈了整整两天，对刘百川有了大概的了解。我回南通时刘古平先生将自己收集的刘百川《乡村教育实施记》《一个小学校长的日记》等书籍资料送给了我。他的想法是自己不是搞教育的，家里的后代也没有谁搞教育，他觉得我有可能在刘百川教育思想方面做点儿研究。这些珍贵资料应该是“嗜书斋”的“镇室之宝”。从徐州回来我萌生了写一些关于刘古平先生的访谈以及刘百川教育思想研究的文章的念头，于是有了《万古云霄一羽毛：与刘古平先生谈他的父亲刘百川》《刘百川的乡村教育主张与经验》等文字见诸媒体。

　　调任二甲中学校长后，我思索着如何在这所学校培育一批有思想、愿研究的年轻人。目光扫过书房书架上静静排列的书籍，一个念头闪过：在学校成立青年教师读书会，与教师们共读教育经典，让他们明白教育工作、教学工作应在理论指导下实践，而非盲目摸索。于是，我创办了“二甲中学第二青年教师读书会”。

　　退休后，我的生活在行走于全国各地中小学和蛰伏于书房间切换。回顾过往，那些不断冒出的碎碎念被我书写下来，“拼凑”出十余本书籍。近期，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夏书系”组织全国各地教师共读我的《教学主张：打通理论与实践的阻隔》，教师们每日打卡分享阅读感悟，我在书房里浏览这些碎碎念，也随之产生自己的想法，并及时给书友们反馈。我认为，检验碎碎念的价值，除实践外，还需借助与朋友互动。他人的碎碎念念能引发我的思考，促使我不断查阅各种书籍，以求寻找理论依据，完善自己的认知。

　　“嗜书斋”里的这些细细碎碎的杂念交织，让我深知自己并非始终理性有序，内心深处藏着混沌而丰富的天地。而这片天地，因书而璀璨，因思而深邃，见证着我在岁月长河中与书相伴、以思为帆的教育旅程。

　　（作者系江苏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中国教育报2012年度推动读书十大人物）

《中国教育报》2026年01月07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