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生命与传承的温柔旅程

《上盐湖》 鲍尔吉·原野 著 贵州人民出版社

　　第一次听到鲍尔吉·原野这个名字时，误以为是位外国作家。后来读到他的《翡翠地》，才惊觉这名字带着草原的辽阔与旷野的诗意。他是一位深深扎根于内蒙古草原的写作者，文字里流淌着青草的气息、马奶酒的醇香，还有游牧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对自然的敬畏。再捧起《上盐湖》，便像是循着这股熟悉的气息，踏入了一场关于生命、告别与传承的温柔旅程。

　　故事的序幕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从容缓缓拉开。八十岁的爷爷在生日宴会上突然提出，要赶着牛车去盐湖。子女们的担忧几乎是本能的——八十岁的老人，漫长的路途，颠簸的牛车，任何一点儿意外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遗憾。面对家人的劝阻，爷爷却只是淡然一笑，说出了那句让人心头一颤的话：“我知道，你们怕我死在路上。一个蒙古族人，闻着野花的香味，看着天上的白云咽下最后一口气，是多大的福气啊！”读到这句话时，一种隐隐的预感便漫上心头。这不是一句逞强的气话，而是一位饱经岁月风霜的老人，对生命终点最坦荡的期许。他不是在奔赴一场冒险，而是在走向一场属于自己的、与自然和解的告别。我没有急着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去验证这个预感，而是跟随着爷爷，还有他的两个小孙子，一同踏上了这段去往盐湖的牛车之旅。

　　车轮碾过青草萋萋的原野，蹄声嗒嗒敲打着大地的脉搏，祖孙三人的对话，便在这辽阔的天地间缓缓展开。这些对话没有丝毫的刻意雕琢，全是孩童最天真的发问与老人最质朴的应答。

　　“石头被火烧过会疼吗？”

　　——“当然，土、石头和所有的动物都有生命。”

　　“我们要到盐湖里去抓盐吗？”

　　——“哈哈，盐溶化在水里，怎么会被你捉到？”

　　“人死的时候会疼吗？”

　　——“不一定，我爷爷在睡觉的时候去世了，他没感觉到疼。”

　　“呜……”

　　——“你身上的水分本来就少，再哭你就干枯了，像柴火一样。”

　　…………

　　我把这本书读给一群三年级的学生听，教室里的反应远比我预期的热烈：“石头真的会疼吗？”“我从来没有想过石头、土也是有生命的。它们又不会讲话。”“会不会他们讲话了，我们听不懂呢？”“我之前看过一个视频，科学家说植物之间会交流，它们是有语言的。”“如果这样的话，石头也许真的有生命……”这些稚嫩的追问与对话，恰恰印证了作品的魔力——它唤醒了孩子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与共情力。

　　讲到书中穿插的巴拉根仓的笑话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不起腰。巴拉根仓是蒙古族民间传说里的智者，他的笑话里藏着草原人的幽默与智慧，带着一种粗粝的、鲜活的生命力。孩子们的笑声是最真实的反馈，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读懂故事背后关于死亡的深意，却能轻易捕捉到文字里的快乐——爷爷的慈祥、孙子的顽皮，还有草原上无处不在的生机。

　　在这段旅途里，最动人的莫过于爷爷对动物和自然的那份深沉的爱。他的爱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融入一举一动里的习惯。铲土搭灶做饭时，爷爷会说，“可怜啊，铁铲子铲到了土的肉”“吃过饭，土要回填，明年青草才会继续生长”。这种将自然万物人格化的书写，并非简单的修辞技巧，而是源自蒙古族文化根系的自然哲学。在草原上的信仰里，生命从不是孤立的“我”，而是与山川、草木、动物共享呼吸的“我们”。

　　旅途越走越远，爷爷的脚步也渐渐变得迟缓，出发时带上的蓝缎子蒙古袍终究是要穿上了。鲍尔吉·原野在后记中写下这样一段话：“这个世界上，很多事物与人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生命不仅从濒危的老年人身上抽离，它正从所有人身上离去，分成一点一滴，不知去了哪里。”这句话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中了每个读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们总以为生命的流逝是轰轰烈烈的，却忘了它其实是悄无声息的——就像爷爷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就像草原上的一些物种渐渐消失，就像我们身边的一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会想起那本经典的儿童文学作品《马提与祖父》。同样是一段祖孙同行的旅途，同样是关于生命的告别，《马提与祖父》里的祖父，在与马提的旅途中一点点变小，最终吸入了马提的身体里。我们爱的人以另一种形式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上盐湖》里的爷爷，在走向盐湖的路上，一点点卸下生命的重量，最终在野花的香气与白云的凝望里，完成了生命的谢幕。两本书的底色里，都没有浓墨重彩的悲痛，只有一种淡淡的、从容的释然。原来，死亡从来都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回归到草原的怀抱，回归到自然的轮回里。当我读到爷爷最终在盐湖畔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书页上。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感动于爷爷面对死亡的坦荡，感动于祖孙三人旅途里的温暖，感动于作家用如此温柔的笔触，将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写得如此庄严而深情。

　　在这个习惯回避死亡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作品了。它没有把死亡包装成童话里的奇幻冒险，也不回避“离去”带来的怅然，而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坦诚——它让爷爷说出“闻着花香、看着白云离世是福气”，让孩子追问“人死的时候会疼吗”，让祖孙三人在牛车上把生死话题聊得像聊“石头会不会疼”一样自然。孩子们会记得，蒙古族人的根在草原上，魂在白云间；他们会记得，石头被火烧过会疼，野花被踩踏会哭；他们会记得，那场去往盐湖的旅途里，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有爷爷讲不完的故事。

　　《上盐湖》已然超出一般儿童文学的范畴，它教会我们的孩子，也提醒我们这些大人：生命课业，最终不在于记住了多少答案，而在于我们是否学会了，像爷爷对待那块被火烧过的石头一样，带着疼惜与敬意，去对待途经我们生命的每一个瞬间、每一次相遇与别离。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附属小学正高级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3月11日 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