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时空里”成长

新西兰毛利族母亲陪伴孩子游戏。

　　4月2日，是第19个世界孤独症日。在文艺作品中，多数孤独症儿童被打上了“性格孤僻”或“天才病”的标签。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并非拥有超强天赋的“神童”，而是需要家庭、学校和社会的持续干预、协同支持。本期呈现新西兰重构融合教育理念和制度，以保障孤独症儿童自在成长的探索和实践。——编者

　　在新西兰北岛东海岸吉斯伯恩的毛利会堂，7岁的卡尼正跟着奶奶参加一场特别的聚会。这里没有白大褂，没有诊断书，只有毛利传统的欢迎仪式和温暖的拥抱。卡尼是一名孤独症儿童，但在毛利语中，他有一个更美丽的名字——takiwatanga，意为“在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里”。

　　这个词由新西兰毛利语言学家凯里·奥派于2017年创造，灵感来自他童年好友彼得的遭遇。“彼得因为孤独症在学校被霸凌，”奥派回忆道，“我记得跟他一起看电影时，他会在一些似乎并不搞笑的情节上大声笑出来。孤独症患者有自己的节奏、空间感和生命韵律。”这一词语的诞生，也体现了新西兰对待孤独症群体最本质的理念转向：从“矫正缺陷”到“尊重差异”，从“统一标准”到“多元共存”。

　　路径

　　理念与制度的双重支撑

　　新西兰的融合教育体系建立在双重基石之上：一是法律赋予的刚性权利，二是文化提供的柔性理解。

　　新西兰《教育和培训法2020》明确规定，所有新西兰人都有权获得社会技能和知识支持。这意味着从幼儿园到大学，教育机构必须敞开大门。拒绝接收孤独症儿童不仅是伦理失范，更是违法行为。根据《新西兰课程框架》和早期教育国家课程“编织席”，所有持证教育机构都必须实施双文化、包容性教育，珍视多样性，促进教育公平。

　　这一法律框架的背后，是毛利文化对“不同”的重新定义。新西兰毛利族孤独症关怀者多萝西·塔雷-史密斯创立的“孤独症珍宝”慈善信托，致力于从原住民视角重新诠释孤独症。在她组织的文化研讨会上，参会者学习如何将孤独症儿童的特质与毛利传说联系起来。痴迷树木的孩子被认为受“森林之神”庇佑，热爱海洋的孩子则与“海神”相连，这种观念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对孤独症的污名化。一名参加研讨会的家长写道：“17年来，我从未感到如此被理解。它让我知道，多样性和独特性完全没问题。”

　　困境

　　当理想照进现实

　　然而，法律与文化的双重保障，并未自动转化为每名孤独症儿童的优质教育体验。新西兰南岛最南端城市因弗卡吉尔的幼儿园教师凯特对此深有体会。她的儿子斯蒂芬3岁时被诊断为孤独症并伴有视力障碍，特殊教育服务部门和盲人、低视力教育机构迅速介入，与幼儿园、家庭组成支持团队。凯特发现，尽管绝大多数教师都很包容，但还是有一些教师将斯蒂芬视为麻烦和拖累。这指向一个核心困境：法律保障了准入，但真正的包容需要教师的专业素养，而新西兰目前还无法强制要求主流教师接受孤独症儿童等特殊儿童教育的专业培训。

　　更深层的结构性痛点在于资源分配的“门槛效应”。“持续资源计划”是新西兰为孤独症等特需学生提供的专项资助，但长期以来，该计划采用“缺陷框架”进行资格验证，重点资助有高需求和复杂需求的儿童和青少年。申请家庭必须告知孩子最糟糕的状况，且资助人数被限制在学生总数的1%以内，不以实际需求为转移。这导致大量“中度需求”的孤独症儿童被排除在外，陷入了“不够严重便无法获得支持”的制度性悖论。

　　一名新西兰孤独症青年曾尖锐表示：“教师没有被培训过如何管理和教导神经多样性的学生。他们因资源匮乏而精疲力竭、沮丧不已。我们的教育体系仍然过分关注弱点，而非关注基于优势的学习。”这种缺陷框架不仅伤害了家庭，更折射出融合教育理念与实践之间的巨大鸿沟。

　　破局

　　2025年的制度性重构

　　2025年，新西兰政府推出“这一代人最大规模的学习支持投资”，试图系统性破解上述困境。在当年5月公布的预算案中，新西兰教育部部长埃丽卡·斯坦福宣布投入25亿新西兰元，推出一系列支持孤独症学生的结构性改革。

　　对“持续资源计划”的改革是其中最具突破性的一环。新西兰政府宣布对“持续资源计划”的资助模式进行结构性调整，从以往的竞争性限额预算转向需求驱动的预测性拨款，以确保每一名有特殊教育需求的学生都能获得资助，而不仅仅是1%的幸运儿。这一改革直指以往不够严重便无法获得支持的制度性困境，预计未来4年将有约1700名原先被排除在资助计划外的孤独症学生可以得到政府资助。

　　同时，早期干预服务从幼儿教育延伸至小学一年级。新西兰政府投入2.66亿新西兰元用于资助等待名单上的3000名儿童，并为4000名儿童提供入学过渡支持。这意味着，孤独症儿童在最关键的入学适应期就可以获得持续性的专业支持，避免了在系统转换中专业支持出现断档的情况。

　　在教师能力建设层面，新西兰政府计划在3年内为所有一至八年级配备学习支持协调员，投资1.92亿新西兰元新增约650个全职岗位。这些协调员将直接驻校工作，帮助识别如阅读障碍、孤独症等神经多样性问题，协助教师调整教学策略，并连接家庭与专业资源。按照计划，到2028年，新西兰全国1131所学校、近30万名学生将获得这一支持。

　　此外，预算案还承诺2028年前每年增加200万小时的助教支持，新增78.5名言语治疗师和心理学家，并投资90万新西兰元建设25个学习支持卫星教室。这些措施试图从前端预防与后端支持两端同时发力，构建起更加完善的孤独症儿童支持网络。

　　未竟之路

　　从物理在场到教育融合

　　尽管2025年的改革力度空前，但挑战依然存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学者提出，预算案承诺的“每年200万小时的助教支持”听起来可观，但分摊到新西兰所有中小学校，校均全职助教人数还不足1名，远低于教师工会“每班一名助教”的呼吁。此外，学习支持协调员的新旧模式如何衔接、教师培训如何跟上资源扩张的步伐，仍是未知数。

　　更深层的追问在于，融合教育的终极目标是物理在场还是教育融合？新西兰孤独症儿童在主流学校就读的比例位于全球前列，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学生接受到了真正的融合教育。斯蒂芬的同伴们学会了在他感官过载时给予空间，卡尼在毛利会堂也被视为“珍宝”而非“病患”……这些微观层面的文化变革，或许比宏观政策的数字更能定义融合教育的真谛。

　　今年联合国确定的世界孤独症日主题是“孤独症与人类——每一个生命都弥足珍贵”。新西兰的探索表明，对于孤独症儿童而言，融合教育不仅是资源的投入，更是观念的变革。从“我们如何治好他们”到“我们如何理解他们”，从“统一的时空”到“各自的节奏”，这或许就是包容教育最本真的模样。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翻译学研究中心副教授，目前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访学）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02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