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程也需要“浅层学习”

　　课程改革要讲辩证法。在倡导“深度学习”的同时，也要注意语文学科的特殊性——语文课程需要有条件地给“浅层学习”留下一定空间，妥善处理“深”与“浅”的辩证关系。

　　语文课程不能盲目排斥“浅层学习”

　　语文学习离不开规律性知识，自然需要“以理解为本”的教学——通过一系列增进理解的措施，获得具有迁移性的概念性知识。同时，我们也需要把握语文课程和语文学习的独特性。

　　与数理化等学科不同，语文并不依赖于可以归纳、概括的概念性知识，使得语文课程与语文学习具有以下独特性：其一，它不具有严密的知识体系，至少目前还没有完整地开发出来；其二，语文课程实践性很强，即使是一部分具有较强迁移性的概念性知识，也必须通过反复训练（学科实践活动）才能发挥作用；其三，语文学习要花“笨功夫”，字要一个一个地识、一个一个地写，词语要一个一个地积累，文章要一篇一篇地熟读背诵，没有捷径可走；其四，语文学习依赖语感——语感培养与概念获得同等重要，没有概念获得就无法顺利实现迁移，没有语感也无法顺利实现迁移，而语感培养既需要语识学习，更需要诵读积累，不少优秀诗文还需要整段、整篇地背诵。

　　因此，我们提倡“深度学习”，但不应简单、盲目地排斥“浅层学习”。

　　语文课程需要什么样的“浅层学习”

　　一定数量的碎片学习。语文学习离不开事实性知识的积累，如字音、词义、美词佳句、经典诗文。这些知识不需要也不可能全都概念化。语文课是跟语言文字打交道的，最基础的语义理解，常常是碎片学习。比如，“走马观花”的“走”是古今异义词，讲为“跑”；“借书满架，偃仰啸歌”的“借”是通假字，通“积”，释义为“码放，积聚”。

　　这些语言文字基础知识，就像建筑中的砖瓦，需要一块一块地汇聚起来。尽管在汇聚的过程中，也可以增加理解的成分，可以适当整合，进行“整块记忆”——整句记忆、整段记忆、全文记忆，但从时间利用、知识积累的角度，仍然离不开碎片学习的方式——利用碎片时间进行碎片学习，是很重要的学习智慧。即使是纳入某一整体框架中理解，也离不开分解后的碎片学习。

　　一定数量的机械学习。语文学科需要记忆的东西比较多，不少学生语文成绩不好，主要是积累不够。尤其是小学阶段的积累，会直接影响初中、高中的语文学习。这里的积累，既有孤立的字音、字形等的积累，也有成块语言的积累，尤其要注重后者。语言积累，不仅是语言本身的事，还具有培育民族精神、传承民族文化的奠基作用。当然，也是学习主体情感沉淀丰富、思想碰撞深化的过程。语言积累虽然有感受、领悟作为先导，但是更主要的还是机械学习，依靠反复记忆、反复诵读，最终熟读成诵。即使是已经理解了，如果缺少机械记忆作为巩固手段，也会遗忘殆尽。事实表明，记住了，才有利于进一步进行理解和体会，在需要时应用它。因此，如果只强调理解，不强调记忆，是不科学的。

　　背诵虽然也需要理解参与，但它更依赖思维层次较浅的机械学习。这是传统语文教育的重要经验，不可轻易抛弃。西方学者也有类似论述，丹麦语言学家叶斯柏森就认为：学习语言需要背诵，常常背诵才能使所学的词语、句子在记忆里生根。熟读背诵可以锻炼眼、耳、口、脑等多感官协调配合；可以熟记精美的言语材料，储备丰富的言语模型，培养良好的语感；可以获得情感熏陶和审美体验。熟读背诵训练的是记忆力，它源源不断地给思维提供加工的原材料。即使算力强大的人工智能，也需要“投喂”给它足够的数据，才能真正体现出其智能优势。记忆与理解，二者缺一不可。

　　在中小学语文教学中，听写是很重要的机械学习方式。语文特级教师黄厚江强调：“听写太有用了，对越是基础不好的学生越有用。”“人民教育家”于漪老师当年教学《晋祠》时，其中一个教学活动就是听写《中国名胜词典》中“晋祠”词条。这个听写活动有“一石四鸟”之效：帮助学生了解晋祠，进行扎实的语文基础训练，进行文化熏陶，为后续教学环节（与课文比较）进行铺垫。教育心理学家奥苏贝尔指出，意义学习与机械学习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可以交替出现的。

　　语文课程在什么时候需要“浅层学习”

　　从时间占比上看，“浅层学习”比深度学习的时间更多。就一般情况而言，没有教师的指导，学生的深度学习是很难发生的。我们不能因为学生没有发生深度学习，就全盘否定“浅层学习”的价值，如果那样的话，也就基本上否定了学习行为本身。我们需要逐步提升学习的层次，尽可能进行深度学习，而这一切都要以必要的、有条件的“浅层学习”作为基础。

　　从学习阶段看，低龄学段需要更多时间的“浅层学习”。这一点，在背诵经典诗文方面体现得较为充分。神经认知科学、心理学研究揭示：人的记忆力发展是从0岁开始的，1至3岁显著发展，3至6岁发展更迅速，6至13岁是人的一生中记忆力发展的黄金时代。理解力也是从0岁开始酝酿，1至3岁缓慢上升，13岁以后方能长足发展；18岁以后渐渐成熟，且可凭借经验积累及思考的磨炼而一直提升，受益终身（阿尔茨海默病除外）。

　　语文学习需要顺应记忆、理解的发展规律，在儿童记忆力快速发展的时期加强背诵训练，能理解的要背诵，不能理解的也要尽可能背诵。此时的背诵，正是顺应了记忆力发展的黄金阶段；同时，背诵也能反向锤炼记忆力。这个阶段所背诵的经典诗文会受用一辈子，将来的读书、学习、工作、生活都离不开儿时学习的积累。正所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语言教育家刘国正曾说：“下苦功夫、笨功夫是万万不可忽视的。”

　　有些人认为，让学生背书是“填鸭”，讥之为“死记硬背”，因此大加反对。著名语文教育家刘永康教授指出，该死记的时候就得死记，这正是符合人性的教育。这个阶段儿童记忆能力强，选择一些经典名篇让孩子背诵，有益无害。这时候的背书应该比喻为“填牛”——填多了它会慢慢反刍，不给它填就成了饿牛。相反，在幼儿记忆较强、悟性较差的阶段，过分强调理解，这才是真正的“填鸭”。

　　小学、初中的语文课程要抓好“吞下去”战略。把语言积累作为提高语言能力的基础，要求学生利用最佳记忆时期，把“精粹语言”先吞下去，不求透彻理解，通过长期不断的反刍，逐步消化吸收。就像“发面”做包子、馒头一样，和面的时候把一团“面肥”（俗称“老面”）放进去，当时没有什么明显作用，但过上几十分钟，面就会发起来。若小时候背得多、记得熟，若干年后会逐步内化沉淀，口头表达与书面写作自然文从字顺、流畅自然。

　　随着学生年段的提高，“浅层学习”的要求逐渐降低，深度学习的要求逐渐增加。不过，“浅层学习”仍然必不可少，即使是高中阶段也不可或缺。其间的辩证关系值得细细领会、认真把握。

　　（作者李华平系四川师范大学教授、全国语文学习科学专委会常务副理事长；李玲系成都石室天府中学教师、四川师范大学在读博士生）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11日 第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