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我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一所乡村中学教书。在校园主干道左侧围墙最北边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屋,十余平方米的面积,灰砖青瓦,是一间标准的陋室,也是我那时的栖身之所。
小屋的门前还是一块未被利用的空地,各种野草在其间自由生长着。石块铺成的幽幽小径从小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园的主干道。小屋坐北向南,屋子北面的墙体就是校园北侧的一段围墙。墙外是一片青青竹林,一年四季,竹枝都伸过围墙遮住大半个屋顶,从瓦缝里落下参差斑驳的竹影。
在这间小屋里,我重新捧起大学时因功利心而“囫囵吞枣”的文学名著。在秋雨敲打竹叶的夜晚,杜甫的沉郁顿挫,一字一句渗入心间;在冬日炭火盆边,《红楼梦》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凉,伴着毕剥声才真正感到彻骨寒意。文学世界里磅礴的家国生死、细腻的爱恨情仇,不再是纸上的符号,它们与屋外的风声雨声、与我初涉人海的茫然与激情交织在一起,一次次掀起心海的涟漪。
乡村闭塞,信息迟滞,这间小屋却通过一本本杂志、一册册书籍,为我打开了一扇望向广阔语文世界的天窗。我倾尽微薄的薪水,订阅《语文教学通讯》《语文学习》《教师博览》……那些陌生的名字——钱梦龙、魏书生、于漪、余映潮,从铅字后面缓缓走出,成为我未曾谋面的导师。我从模仿他们的教案开始,笨拙地尝试“导读”,学习“艺术”。我寻来民国大师夏丏尊的《文章作法》、叶圣陶的《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那些朴素如泥土的文字,将语文最本真的道理讲得通透。我啃读晦涩的文章学、阅读学、课程论,一本本专著像一块块坚硬的砖石,垒砌我认知的根基。
高高的书柜被这些书籍填满,它们也以同样的密度填充着我原本贫瘠的大脑。我时而因领悟某种思想而欣喜,时而又因见识了语文天地的纷繁与博大,而感到自身如井底之蛙般的浅薄与惶恐。这小屋的“陋”,与精神上对“丰盈”近乎贪婪的渴求,形成一种巨大的、鞭策我前行的张力。小屋夜读不再是苦行,而是在与古今中外睿智的灵魂无声对话。灯光漂白了四壁,也似乎将那些虚浮的欲望,一并漂得沉静而坚实。
那时读《红楼梦》,至贾政视察大观园,见潇湘馆窗前也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又有芭蕉数本,便感慨:“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也不枉虚生一世。”读至此处,我竟在灯下会心一笑。这位整日周旋于官场俗务的贾老爷,心力交瘁,他这一声感叹,倒是出自肺腑的真切。他所羡慕的不正是我正享有的吗?这“月夜窗下,幽静脱俗”的读书之境,于我并非刻意追寻的风雅,而只是命运偶然的馈赠——在这喧腾世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我与这小屋,与这满架书籍,与窗外无心的竹林,结成了一段静默而深厚的缘分。
然而,缘分总有尽时。学校要修建新的学生宿舍楼,我那偏居一隅的小屋,因在建筑规划的范围之内,被判定为必须移除的“障碍”。学校让我搬进了两室一厅的套房,我因此有了一间真正意义上的、窗明几净的书房。后来,我放弃了到县中任教,“阴差阳错”离开了那所乡村中学,辗转到省城工作。居所几经变迁,一次比一次宽敞,书房里也有了更大气的书桌、更舒适的椅子、更明亮的灯光,藏书也越来越多。
可是,在城市的繁华深处,在恒温的空调房里,我却再也找不到夜读的“乐趣”了。那种“乐趣”,并非单纯的愉悦,而是一种沉浸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存在感”,是手指摩挲纸张的触感,是鼻尖萦绕的旧书特有的气息,是耳中同时听到虫鸣、竹响与心跳的和弦,是目光从字句间抬起,便能撞见一片泼洒在墙上的、清寂的月光。城里的夜读,更像是一种知识摄取的程序;而小屋的夜读,是灵魂在寂静中的沐浴与生长。在那段物质极度简朴、精神却无限丰盈的时光里,未来尚远,梦想还新,一切都充满毛茸茸的、粗拙的希望。
(作者系四川省成都石室双楠实验学校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9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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