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距离，大学问

　　一次公开课上，一位吴姓名师执教《杨氏之子》，吴老师导入自然，精心设计教学问题，以问题为导向，通过不断提问，引发学生思考，然后追问启发，层层剥茧，层层深入。整堂课充分体现了新课程的理念，以学生为主，重视学生思维的发展，让学生主动进行知识建构。

　　除了吴老师对课堂强大的掌控能力和提问技巧，更触动我的是他提问时的样子。面对学生，他面带微笑，弯下腰，半屈着膝盖，努力和学生在同一高度，这个姿态表达了一种态度，教师不是高高在上的知识掌控者，更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者。微笑里含着期待，姿态中写着尊重——教育的美好，原来就藏在这细微的降低与靠近中。

　　然而，课堂中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深思。吴老师提问到第一排的一名女学生，由于报告厅的讲台比较狭窄，抑或是讲到兴奋处，吴老师提问时靠得很近，目测师生之间脸部距离大概还不到50厘米，只见学生面露窘迫，身体一直后倾，始终没有回应教师的问题。这一场景折射出一个关键问题：师生之间的物理距离如何影响学生的心理感受与学习参与？尤其在公开课这类特殊教学情境中，教师应如何把握距离与心理安全之间的平衡？站姿、站位、距离这些貌似微小的细节，影响的却是学习的效果，蕴含着大学问。

　　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中提出的“刺猬效应”，揭示了人际距离的辩证关系：刺猬需相互靠近以取暖，又须保持距离以免刺伤。这一隐喻被引入教育领域，发展为教育心理学中的重要原则——适当的心理距离是教育有效性的前提。教师既不能过于疏离，丧失教育的温度；也不可过度接近，侵犯学生的心理边界。

　　什么是适当的距离？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博士将人际交往划分为亲密距离、个人距离、社交距离和公共距离四种类型。其中1.2—3.7米之间为社交距离，适用于正式的教学互动。吴老师无意中突破这一界限，触发了学生的不安，这提示我们：距离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概念，更是心理安全的空间化表达。

　　然而，实践中“恰当距离”并非固定的数字，它应基于师生熟悉程度、教学语境、学生个体差异等因素动态调整。例如，在本班教学，师生关系密切，距离可适当拉近；如果是借班上课，如公开课、示范课，面对陌生的学生，教师则需更加谨慎，特别是面对异性学生，保持适度距离既是专业素养的体现，也是对学生的尊重。

　　真正理想的教学距离，本质上不是数字的机械遵守，而是教育智慧的具身化实践。要求教师既能“走下讲台”，打破传统的权威姿态，主动靠近学生，又能“保持觉察”，敏感捕捉学生的反馈，及时调整互动方式。这种距离的把握，源自对儿童心理的深刻理解，源于对教育边界的自觉意识，更源于对学生主体的真正尊重。

　　教育的艺术，正是在这种“近而不犯，远而不疏”的平衡中得以实现。最恰当的距离，从来不是固定的尺度，而是教师走进心灵的能力——是尊重，是理解，是懂得。唯有如此，教育才能真正实现如春风拂面，如暖阳温心，不远不近，不灼不寒，恰如其分地关注每一个生命的成长。

　　（作者系云南省红河州教育科学研究院教科室主任）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08日 第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