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教育回归健康底色

清华大学男篮在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中奋力拼搏。学校供图

　　“每天锻炼两小时，孩子累得回家写不了作业怎么办？”“为了考个好大学，牺牲三年健康算什么？”“体检指标稍微有点儿波动，就焦虑得睡不着觉”……

　　日前，在清华大学主办的清华·“健康第一”九人谈学术论坛上，九位来自政策治理、哲学、心理、体育与医学领域的专家围坐一堂。他们直面当前学校、家长和学生在健康问题上面临的真实痛点，进行了一场充满烟火气与人文关怀的深度对话。

　　当“健康第一”成为全社会的共识，透过这场论坛，大家试图寻找答案：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让教育回归健康底色，究竟难在哪里？我们又该如何破局？

　　困在分数与指标里的“健康焦虑”

　　政策在推，学校在做，但“健康第一”在基层的落地，依然面临着观念阻力。

　　陕西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史兵教授分享了他在一线调研时的真实见闻。某座城市已经基本实现了学生每天两小时的体育锻炼，但却引发了不少家长的抱怨：“学生在校活动两个小时后累了，在家连作业也做不了，未来他的长远发展又将如何保障？”在很多高中的现实语境里，为了升学“牺牲三年的健康，先考上一所好大学再说”仍旧是很多家长和学生的心态。

　　史兵坦言，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唯分数论”，硬性行政处罚往往无效，如何对教育相关群体观念“软转化”，通过家校社协同，慢慢扭转全社会的教育评价观，既是重点也是难点。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强调“健康第一”时，有些人却走向了另一种极端——“健康焦虑”。清华大学体育部教授乔凤杰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下很多人把健康当成了一个需要时刻监控的“客体”，每天盯着各项指标，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极其焦虑。他认为，在人生的楼层设计中，健康不应该是我们追求的“第一层”，而应是“第零层”。“健康是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背景和底色，而不是人生的终极意义。如果本末倒置，为了绝对的健康而不敢去奋斗、去追求人生价值，或者让各种冰冷的数据绑架了我们对身体的整体感受，那同样背离了‘健康第一’的初衷。”他说。

　　脆弱的心灵与“消失的自然”

　　生活好了，物质条件丰裕了，但为什么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却变得越来越普遍？

　　清华大学教育学院石中英教授特别关注青少年的“人格健康”。他观察到，当前中小学生中存在一些令人担忧的人格特质：注意力不集中、抗挫折能力弱、精致的利己主义，甚至出现了在学校和家里判若两人的现象。石中英认为，体育在矫正这些人格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因为体育不是抽象的思辨，而是具身的运动。在田径场上、在篮球架下，你跑了多快、跳了多高、有没有和队友协作，一切都清清楚楚。“体育容不得自欺欺人，它能让人看清最真实的自我，从而培养出客观的自我认知、坚韧的意志和规则意识。”

　　山西大学体育学院教授石岩则指出了一些青少年身上体现出的另一种时代病——“自然缺失症”。上一代人的童年是在田野里、泥土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而现在的孩子却被精密的课程、耀眼的电子屏幕和对安全的过度焦虑所包围。他们离大自然越来越远，导致感官体验单一，甚至引发感统失调、心理压力调节能力下降等一系列问题。石岩疾呼，“体育”应回归本质，让青少年们重新回到森林、湿地、河流边，在大自然中跑跳攀爬，“这不仅能激活多重感官，更是重建人与自然生命纽带、矫正教育异化的必由之路”。

　　运动是对抗现代文明病的“多效药”

　　久坐少动的生活状态是健康的隐形杀手。

　　毛泽东同志提出“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体质不仅包括形态、机能，也包括心理和人格。运动带来的，从来不只是更强的身体，更是坚韧的意志和积极的心理状态。北京体育大学运动医学与康复学院教授王艳用科学研究的数据警示大家：久坐不仅会显著增加冠心病、糖尿病甚至癌症的发病率，还会让大脑的海马体变薄，直接增加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她强调，“运动是良医”，呼吁大众从“被动治病”走向“主动健康”。

　　大众健身究竟该怎么动最科学？清华大学体育部马新东教授从脑科学和机制研究的角度给出了答案。他说，很多人以为运动只是锻炼肌肉，其实从根本上来说，运动是在锻炼大脑，重塑神经系统。规律的运动能够修复长期压力带来的神经损伤，有效提升抗压能力。

　　对于长期睡眠不足的现代人，马新东建议：长期坚持每天进行约20分钟的中等强度运动，在改善情绪、缓解身心压力方面的效果最为显著；但需注意，不宜在熬夜后的深度疲劳状态下即刻运动，而应根据个体差异在身体恢复后再行开展。马新东强调，“只要找准适合自己的运动节奏，并将其转化为长期的生活习惯，运动就是性价比最高的健康投资”。

　　做最好的自己，建健康的校园

　　“当天睡当天起”——熬到半夜12点后才睡，早上六七点爬起来，这已成为现在很多年轻人特别是上班族的真实写照。

　　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李虹教授试图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寻找化解焦虑的良方。在她看来，如果学习和工作只是为了迎合外界的评价、追求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功标签（即“为人之学”），那势必会身心俱疲。如果我们将重心转向“为己之学”，即不断修养身心、照亮自我，在每一个当下尽全力“做最好的自己”，我们不仅能离成功更近，也能收获内心的平静与长久的健康。

　　事实上，“健康第一”不能仅仅依靠个体的觉醒，更需要系统的治理与重构。北京大学儿童青少年卫生研究所马迎华教授强调，健康学校建设绝不是几项活动的碎片化拼凑，而必须建立一套完整的治理体系，要将健康基因深植于教育教学和管理服务的每一个环节之中。

　　清华大学副总务长郭建丽则向大家描绘了清华大学面向2035年的健康校园战略蓝图规划研究成果：未来学校的每一项政策，从起草到落地，都将坚持把师生健康放在首位，从网格化的健康服务、常态化的传染病防控，到落实食堂“三减”（减盐、减油、减糖）、优化校园绿化空间，清华大学将力争把“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的理念，实实在在地延伸到教室、食堂和每一个生活场景中。

　　九位专家的对话留给我们深深的思考：“健康第一”不应是一句停留在文件上的冰冷口号，也不应成为加剧家长与学生心理负担的新型“焦虑”。它需要我们摒弃短视的功利主义，需要学校政策的系统性护航，更需要每一名青少年学子在日常学习生活中，抽丝剥茧，学会与自己和解，更多地走进大自然中，科学地“跑起来、动起来、玩起来”。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09日 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