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痕迹学”的彩笔实录

“等我长大， 也许会忘记很多事情， 但我不会忘记， 教过我的老师。” 《亲爱的老师》 肖复兴 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在作家肖复兴的内心深处，师恩不仅从未被时光冲淡，还会伴随岁月延伸而越发绵长，浓稠，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亲爱的老师》不属于寻常的忆旧文字，亦非普通的少儿文学读本，作者笔下的老师群像，皆为历史投影中的个体生命写真，如碑石林立，令人敬慕。

　　《亲爱的老师》分三辑，其关键词“点亮”“托举”“远方”，分别对应小学、中学和高中的三段人生节点。全书运用叙事笔法，呈现了三十七位老师的不同命运切片，生动传神，各具特征。高挥、田增科等几位活到耄耋之年的恩师，与作者结缘六十多年，亦师亦友，胜似亲情；更多的老师则短暂与之伴行，在不同时段起到开蒙、点醒和引路作用，虽风云流散，却刻骨铭心。掩卷沉思，五味杂陈，我相信即使物是人非，天各一方，其师恩与反哺之间的灵魂契合，依然持续着天长地久的悠悠心会。

　　在《亲爱的老师》序言中，肖复兴提出了一个很有创意的“亚环境”概念。他认为，“一个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大环境、亚环境和小环境。大环境指社会，小环境指家庭，亚环境指学校”。而撑起这方“亚环境”的正是老师，“他们是桥，带我们走过这段并不那么简单的崎岖颠簸之路；他们又是船，带我们看遍两岸的风光和风雨，试探水的深浅和暖凉；还需要帮助我们织网、补网、撒网，捕捞水中鱼贝等有用的东西……”从人类学的视角看，教育也可称为生命沉淀的“痕迹学”，这与“亚环境”的旨归异曲同工，都是为人类文明的生生不息提供动能，传递薪火。

　　教育的真谛，从来不止于按部就班的知识灌输，而是一场漫长的“精神痕迹”塑造。在《深深的车辙》中，肖复兴讲述了自己与田增科老师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师生情缘，高山流水，堪称佳话。田老师慧眼识珠，爱才惜才，很早就为初中生肖复兴的写作把脉，还想方设法给学生找到《鲁迅全集》《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文学名著。肖复兴毕业离校后，曾先后在中学和中央戏剧学院教书，田老师屡次骑自行车风尘仆仆赶去听课，每每留下鼓励和建议。其拳拳之心，殷殷期待，读来感人至深。

　　教师是极为特殊的职业，他们的工作成果通常很难立竿见影、一蹴而就，往往需要若干年后才能显现成效。用“痕迹学”评判老师的存在价值，会让我们的聚焦点从“教了多少”转向“真正留下了什么”，这个过程，蕴含着最朴素的教育智慧。这样的“精神留痕”，在《九十岁的生日礼物》中熠熠生辉。1954年，毕业于辅仁大学的王瑗东老师只有二十四岁，在汇文中学教语文课，她的班里有五十七名刚刚升入初中的学生。除夕前，正值天寒地冻的季节，她骑着一辆二八男式自行车，逐一家访沟通，还自己掏钱买了五十七张贺年卡，邮寄到每个同学家中。十二岁的男生李守圣收到的那张贺年卡，上面印着一幅《帮助小同学》的年画。当时李守圣全家五口人挤在九平方米的小屋里，家境贫寒，这样的贺卡配上这样的年画，满满的关切和暖意尽在其中。这只是一张薄薄的贺年卡，很不起眼儿，却被李守圣默默珍藏了六十六个春秋。他没有辜负王老师的心愿，中学毕业后考取了“哈军工”，学以致用，事业有成。六十六年后，李守圣早已退休，在看望九十周岁的王瑗东老师时，他送上的生日礼物，正是这张满是岁月斑痕的贺年卡。

　　作者笔下的师生关系简单、纯粹、阳光，不存在现实功利的枝枝蔓蔓，有时仅仅是灵光闪现，获得的动力感应却可以相伴一生。《南口农场之夜》是作者对一位“无名”老师的记忆素描，说其“无名”，因为那是一位教导处临时派来负责品德教育的老师，作者不曾与之有过具体接触，也就没有记住名字。高二那年，全班去南口农场劳动。按照规定，晚上九点关灯，这位“无名”老师夜间进屋检查，发现有同学打着手电筒，蒙着被子偷偷看书。他拿过来瞧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递回去，还悄悄提醒同学赶紧睡，明天还得干活。多年之后，作者感慨成文，并将这件事切换到何为教育智慧的哲思层面：“一个学生在校园短短几年时间中，好的老师，并不是事无巨细都要做一名当值裁判，去判断黑白曲直，留有一些空白，让学生自己体味这种探寻或许对学生的成长更有益，而且，会是聪明的一种做法。”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中的高校长是历史大潮中的一束浪花。高校长毕业于西南联大，曾师从闻一多，三十二岁即任汇文中学校长，能力与威望兼具。他对肖复兴关爱有加，肖复兴却始终不知。一直到高三毕业，中戏两位老师到汇文中学招生，肖复兴被意外相中，才知道举荐人是高校长。高校长的生命定格于四十二岁，肖复兴来汇文中学告别，学校却面目已非。

　　这种讲究“留白”的行文方式在全书随处可见，如《大队部门前槐花如雪》《远航归来》《合欢》《星期天记事》《声音的传奇》诸篇，言近旨远，味道醇厚，引领读者跨越时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包括高校长在内的众多老师，在肖复兴生命成长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如今，这些教育的痕迹也留在这本《亲爱的老师》中，留在读者的心中。或许，这种留白与留痕的交织与互文，正是这本书的魅力所在，也正因如此，老师才能够被唤作“亲爱的老师”吧。

　　（作者系作家、文学评论家）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10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