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野化：让心灵与万物重建联结

上海教育出版社 王博 译 ［美］马克·贝科夫 著 《重塑心灵：与万物重建生命联结》

　　美国生物学家马克·贝科夫在《重塑心灵：与万物重建生命联结》一书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再野化。在生态保护领域，这个词意味着建立生态廊道、引入大型食肉动物、让自然恢复其原始活力；但当贝科夫将它引入人类心灵领域时，它成了一个关乎道德、关乎存在方式、关乎文明走向的深刻命题。

　　从认知失调到生命联结

　　再野化之于心灵，究竟意味着什么？贝科夫给出了一个极具诗意的定义：“心灵再野化，即让心灵重新与自然共鸣，重燃对大自然的好奇与敬畏。它倡导我们以善意、仁慈、悲悯和同理心去生活，激发内心深处的善良与乐观。”

　　这一概念的力量，在于它超越了传统环保主义的道德说教，直指现代人内心深处的“认知失调”。贝科夫敏锐地观察到，人类与自然万物的疏离“正在麻痹我们的感官与心灵”。我们生活在一个悖谬之中：一方面享受着现代文明的便利，另一方面却在无意识地参与着对地球生态系统的破坏；一方面声称热爱动物，另一方面却对物种灭绝视若无睹。

　　心灵再野化正是要疗愈这种分裂。它要求我们“重新界定人类与其他生物的互动边界”，不再将自己视为自然的旁观者或征服者，而是重新嵌入生命网络之中。贝科夫引用了生态学家巴里的四大法则——“世间万物环环相扣，物质流转不灭不休，自然智慧无出其右，索取终须付出代价”——作为这一过程的行动指南。

　　心灵再野化绝非一种抽象的精神修炼。贝科夫强调，它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内在转化过程”，既指向外在的生态实践（为动物及其栖息地构建共生的走廊），也指向内在的心智重塑（在我们内心开辟连通情感与理性、关怀与认知的通道）。这种内外兼修的路径，使再野化区别于单纯的自然欣赏或环保行动，成为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

　　书中那些生动的细节描绘让我深受触动：“重见松鼠在电线间翻飞的弧线，听闻枝头鸟的晨曲，观察蜜蜂绕花盘旋，或者目睹蜥蜴用俯卧撑宣示主权”——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恰恰是心灵再野化的起点。贝科夫用科学研究证实，与自然的联结本身就是“健康之源”：野外徒步提升创造力与认知能力，窗外有自然景色的患者康复更快，自然接触能有效缓解压力。这些发现为心灵再野化提供了坚实的科学支撑。

　　再野化从童年开始

　　在所有实现心灵再野化的路径中，贝科夫对教育寄予了最深切的期望。在《重塑未来：野性游戏与仁爱教育》这一章中，他提出了“教育的再野化”这一关键命题。

　　贝科夫指出，“将儿童禁锢在课桌与电子屏幕前的教育，更是在新一代心灵中植入对自然的疏离感”。一项研究揭示了令人警醒的趋势：从1938年到2008年，获奖童书插图中自然环境的比例从40%萎缩至25%，野生动物和家养动物的描绘也显著减少。这意味着，即便在儿童的想象世界中，自然也在被日益边缘化。

　　教育的再野化，正是要扭转这一趋势。贝科夫提出，学校必须将“自然时间”纳入日常课程体系——建设校园花园、开展自然徒步和户外阅读活动，鼓励儿童分享与动物相处的故事。这些举措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教育哲学：当儿童走出教室，亲身接触自然时，他们学到的不仅是关于自然的知识，更是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贝科夫为再野化教育确立了三大核心目标：第一，理解人类与动物的相互关系，能让我们更客观地看待人类自身的影响；第二，了解动物，让我们深刻地认识到人类的生活何其依赖它们；第三，当儿童认识到许多动物同样具有感知力和智慧，他们自然会出于对动物本身的尊重而产生更友善、更仁慈的对待方式。这三个目标层层递进，从认知到情感再到行动，构建了完整的教育路径。

　　当代教育研究也为贝科夫的洞见提供了有力支持。有学者提出，教育需要一场“哥白尼式的转变”——不再以学科知识为中心，而是以“学习者作为人的发展”为中心。这与贝科夫的理念高度契合：再野化教育关注的不是学生知道什么，而是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否拥有好奇、谦逊、坚韧、关怀等品质。

　　在更广阔的视野中，教育再野化还被理解为一种系统性的变革。有学者提出，我们需要将教育本身再野化——将其从一个标准化的系统，转变为一个适应性的生态系统，更加关注智慧、健康、参与和实践。这种变革不仅关乎教学方法，更关乎我们对教育本质的理解：教育不应是灌输，而应是唤醒；不应是规训，而应是赋能。

　　让再野化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贝科夫在本书的结尾写道：“心灵再野化的关键方式之一就是专注于行之有效的实践。”再野化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是每个人都可以从当下开始的生活实践。无论是带孩子去公园观察昆虫，还是在阳台上种植本地植物；无论是选择观看真实反映动物行为的纪录片，还是在日常消费中考虑动物的福祉——这些微小的选择，都是心灵再野化的具体行动。

　　再野化这一概念的力量在于它的双重指向：它既是对外在自然的修复，也是对内在心灵的重塑；既是对生态危机的回应，也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疗愈。正如贝科夫所言，心灵再野化“是为众生缔造和平、悲悯、公正星球的通途”。

　　在这个物种加速灭绝、气候危机加剧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场心灵的革命。而教育的再野化，正是这场革命最为关键的战场——因为在儿童心中播下的种子，终将长成改变世界的森林。当我们重新与万物建立生命联结，当我们让野性之心重新跳动，我们不仅在拯救地球，更在拯救自己。

　　（作者系上海市教育考试院原副院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10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