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世界大学更加关注如何培养人

　　近几年，我与欧美、亚洲国家一些大学的校长和教育工作者交流时发现：在人工智能迅速改变知识生产和传播方式的当下，世界许多大学讨论最多的，已经不再是如何教授更多知识，而是如何培养人。

　　世界大学重新重视通识教育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学教育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传授知识。今天，知识获取的方式已经发生深刻变化。越来越多的学生在遇到问题时，首先求助于搜索引擎或人工智能工具。大量信息和知识变得触手可及。在此背景下，世界许多大学开始重新思考：当知识获取越来越容易时，大学最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近年来，美国不少大学都在强化本科通识教育。无论是哈佛大学不断完善通识课程体系，还是芝加哥大学坚持核心课程传统，都传递出一个共同理念：未来社会需要的不仅是掌握知识的人，更是能够理解知识、判断知识和创造知识的人。

　　在与杜克大学同行交流时，我也注意到类似的理念：无论学生未来学习工程、计算机还是经济学专业，都需要涉猎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不同专业的课程。

　　这背后体现的是一种新的教育共识。人工智能能够生成答案，却无法替代人的价值判断；能够分析数据，却无法回答什么样的发展值得追求；能够提高效率，却无法赋予人生意义。

　　正因如此，人文学科的重要性正在被重新认识。在培养更多科学家、工程师和创新创业人才的同时，大学也需要帮助学生建立健全的人格、宽广的视野和社会责任感。可以说，科技创新能力决定发展的速度，而人文素养则影响发展的方向。

　　打破学科边界成为共同趋势

　　在国际交流中，我观察到的一个明显变化是跨学科教育正在从理念变为现实。

　　过去，大学通常按照严格的学科体系组织教学和科研。学生修读某个专业，教师归属某个学院，学科之间界限清晰。但今天，人类面临的许多重大挑战，包括人工智能、气候变化、人口老龄化和公共卫生等问题，都已经超出了单一学科能够解决的范畴。

　　一位欧洲大学的负责人向我介绍他们的新课程设计：来自工程学、社会学、经济学和公共政策学等不同专业的学生组成一个团队，共同研究城市可持续发展问题。课程结束时，学生提交的不是考试试卷，而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案。

　　类似探索在许多大学都可以看到。在杜克大学的跨学科研究项目中，人工智能与社会治理研究团队的成员不仅有来自计算机科学领域的专家，还有法学专家、社会学专家、公共政策研究者和伦理学专家。大家共同讨论的，不只是技术是否可行，更包括技术是否合理、是否公平、是否符合公共利益。

　　这些实践反映出世界高等教育的一个重要趋势：未来人才培养越来越强调跨学科协作能力。未来社会需要的往往不是某个领域知识最丰富的人，而是能够连接不同知识体系、整合不同视角的人。

　　从标准化培养走向个性化成长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是世界上越来越多的大学开始弱化标准化培养模式。工业时代形成的大规模教育体系强调统一标准，而创新时代越来越重视个体差异。

　　在美国，一些大学允许学生经过较长时间探索后再确定专业方向；在欧洲，不少高校通过导师制和项目制学习帮助学生设计个性化成长路径。这些改革背后折射的是教育理念的转变。未来社会需要的不仅是能够完成既定任务的人，更是能够提出新问题、探索新领域的人。

　　人工智能的发展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许多重复性工作可能越来越多地由机器完成，而创造力、想象力、好奇心和发现问题的能力则愈发珍贵。未来大学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帮助学生认识自己、发现潜能。教育不只是告诉学生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更要帮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成长道路。

　　国际化正在被重新定义

　　长期以来，人们把国际化理解为出国留学、国际合作项目或者外语学习。近年来，许多国外高校对于国际化有了新的理解。

　　一次交流中，一名欧洲大学校长说：“真正的国际化，不是脱离本土，而是在理解自己国家和文化的基础上理解世界。”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国外许多大学开始鼓励学生深入社区、乡村和企业开展实践研究。他们认为，全球视野并不来自抽象概念，而来自对真实社会的理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近年来也不断强调全球胜任力培养的重要性，呼吁各国教育系统不仅要重视培养学生的跨文化沟通能力，也要重视培养学生理解本土社会、承担公共责任的能力。

　　这一趋势对中国高校具有重要启发。中国式现代化进程本身就是世界关注的重要实践。乡村振兴、绿色发展、数字经济建设和人工智能应用等领域，都为青年学生提供了观察中国、理解世界的重要窗口。国际化教育不是简单复制国外经验，而应坚持扎根中国大地办大学，在解决中国问题的过程中培养具有全球视野的人才。

　　技术在变，育人使命没有变

　　观察世界高等教育的发展变化，我越来越感受到一个共识正在形成：技术越发展，教育越需要关注人的成长。

　　大学不仅是知识创造和传播的场所，更是塑造人格、培养责任、启迪思想的重要空间。人工智能能够帮助学生更快获取知识，却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能够提高学习效率，却无法替代价值塑造和精神成长。

　　因此，当越来越多大学讨论人工智能的时候，他们实际上讨论的是另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机器越来越聪明的时代，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和品质？未来大学之间的竞争，归根结底不是技术工具的竞争，也不是校园规模的竞争，而是看谁能够培养出更多具有创新精神、家国情怀、国际视野和社会责任感的人才。技术会改变教育的方式，而培养完整的人，始终是大学最重要的使命。 （作者系昆山杜克大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7月02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