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缺，就缺时间”

　　贺家李，这位中国电力系统继电保护学科的奠基人，已经度过了他的101岁生日。

　　在普通人听来，他口中的“相差高频保护”“方向纵差动保护”像是天书。但这一个个拗口的术语背后，是中国电网从35千伏到1000千伏特高压的惊险一跃，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为这个国家的每一盏灯、每一台机器，筑起的无形防线。

　　“我试试看”

　　上世纪40年代，刚在北洋大学任教不久的贺家李，被选派到哈尔滨工业大学学习，成为全国最早学习电力系统继电保护与故障分析的5名研究生之一。

　　继电保护是什么？简单说，就是电网的“免疫系统”——电线遭雷击、被冰雪压断时，它能在眨眼间切断故障，防止整个电网瘫痪。

　　5个人学成后，只有贺家李回到了高校。1953年，他在天津大学创立了国内第一个继电保护专业方向。

　　为了测量发电机的重要参数，贺家李跑去北京石景山电厂。白天电厂满负荷运行，测不了。凌晨两三点，发电机停了，贺家李就带着学生钻进车间，抱着仪表，一测就是几个小时。不分昼夜的工作，使他们不仅获得了一手资料，还掌握了电力系统中一些关键的现场测试技术。

　　1955年，四川狮子滩水电站面临停摆困境。一条35千伏的输电线路因为没有快速保护装置，整个电站无法按时投产。国内没有这种装置，苏联也没有定型产品。水电设计院的工程师急得团团转。

　　“我试试看。”刚刚而立之年的贺家李主动请缨。

　　这一试，就是没日没夜的计算和实验。他创造性地提出了一种新原理——“输电线方向纵差动保护”，并在此基础上研制出了保护装置。电站按期发电了，苏联顾问拍着他的肩膀，用俄语大喊：“молодец（能干的小伙子）！”

　　因为这件事，他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作为天津代表参加了全国首届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见到了毛泽东、周恩来同志。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如果真是癌症，更要抓紧上讲台”

　　1980年，贺家李病了。血尿，医生怀疑是癌症，让他休息检查。

　　转身，贺家李又站上了讲台。他说：“如果确是癌症，所余日子已经不多，更应当抓紧最后上讲台的机会。”

　　后来排除了癌症，贺家李更是没把“休息”二字放在心上。上世纪90年代初，他发现计算机和通信技术的发展让继电保护有了新天地，但一线技术人员跟不上。他四处奔走，1997年在天津大学办起了电力研究与培训中心，亲自编写教材，给来自华北、山东等地的2000多名运行人员上课。

　　有人不解：“您这么大岁数，何必亲自上讲台？”

　　他回答：“过了古稀之年还能上讲台，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2002年，贺家李去国外探望女儿，在当地图书馆发现了大量鲜为国人所知的750千伏及以上特高压输电资料。此后几个月，他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记录、复印、标注。当他把厚厚一摞的笔记、资料、撰写的高水平论文发回国内时，课题组的师生惊呆了：老师不是到国外探亲，而是去“淘金”了！

　　“祖国的继电保护事业亟须发展，我必须争分夺秒。”贺家李说。

　　甘做“后备保护”

　　贺家李的学生、北京交通大学教授和敬涵至今都记得，贺老师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每天上午8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晚上7点半《新闻联播》之后，一定能在办公室找到他。

　　“那种勤奋和严谨，影响了我一辈子。”和敬涵说。

　　山东大学教授高厚磊1993年读博时，用钢笔写了一篇论文初稿交给贺老师。几天后，他拿到改回的本子：结构调整了，语句精炼了，甚至补充了插图。贺老师还把他叫到办公室，一条一条解释为什么这么改。

　　年过古稀后，贺家李仍坚持每年至少有一个学期为学生讲课。90岁以后，贺家李不再讲课了，但办公室那盏灯依然每天亮着。他写论文，参加年会，指导年轻教师，跟每一个来找他的人讨论问题。

　　“老师，团队的最新成果马上要在国家重大工程中试点应用了！”最近，贺家李收到弟子发来的信息。

　　“好好，就是要把最新的理论成果应用到国家的重大工程中。”贺家李谆谆嘱咐团队里的年轻人。

　　“我什么都不缺，就缺时间。”已经101岁的贺家李笑着说。

　　这位百岁老人，用一生回答了父亲当年的教诲：学好了本事，国家就有希望。现在，这份本事传给了无数继电保护人。而他自己，依然是中国电网最可靠的那道“后备保护”。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04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