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技术浪潮 重新发现教育

《AI重新定义教育》 李永智 著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AI重新定义教育》是一部面向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变革的著作。作者没有停留于讨论人工智能“如何进入课堂”的技术层面，而是进一步追问：当人工智能正在改变知识生产、社会分工乃至人的生存方式时，教育究竟应该发生怎样的改变？这使本书超越了一般意义上“AI+教育”的讨论。对于身处教育现场的校长和教师而言，它提供的不是一套可以照搬的操作方案，而是一种重新审视教育的视角：在技术加速中辨认教育之变，在教育之变中守住育人之本。

　　本书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即作者明确标注了每篇文章的完成时间。正如作者在自序中所说，这既是为了让读者理解特定技术和认知背景下的观点，也是为了呈现AI发展所带来的“社会时间加速”。全书收录了作者近年来围绕人工智能、课程、教师、教育公平以及教育强国等问题的持续思考，既有面对技术浪潮的即时回应，也有对教育根本问题的长期追问。因此，阅读本书不宜把它当作一部静态的“AI教育指南”，而应将其视为一种思想轨迹：技术在变，认识在变，但教育究竟为何而存在这一问题始终没有改变。恰恰在这种“变”与“不变”的张力中，本书形成了两组值得教育工作者把握的关键词。

　　重新定义与融合

　　“重新定义”首先意味着重新追问教育的目的。书中提出，人工智能正在重新划定人与机器的能力边界，传统教育中以知识传授和技能训练为中心的逻辑因而需要调整。“培养什么人”比“怎样培养人”更值得优先思考，课程逻辑也因此需要重建。作者进一步提出，从“为生产而教育”走向“为生活而教育”，从培养适应生产体系的“技能载体”走向培育具有丰富精神世界和生活能力的“完整的人”。这不是简单增加几项AI技能，而是对教育价值坐标的一次重新定位。

　　这一判断又落实到课程与学习方式的重构上。作者强调“世界模型”概念，认为教育的使命并不只是向学生传递越来越多的碎片化知识，而是帮助学习者在自己的头脑中持续建构、优化和更新理解世界的系统模型；与之相应，场景学习以及多模态、具身化的学习方式，为课程从知识传递走向意义建构提供了新的可能。这意味着，AI时代真正需要改变的，不只是课堂中有没有技术，而是我们究竟如何理解学习。

　　课程逻辑的变化，最终会落到教师角色的变化上。书中《基于教学思维链的教育大模型推理显化研究》一文提出“教学思维链”，试图将优秀教师在教学过程中隐性的判断、提问、启发与调控过程显性化，使人工智能不仅能够“答题”，更能够理解教育教学的逻辑。在此意义上，AI并不是简单地替代教师，而是在促使教师重新认识自己的专业价值：从知识传递者走向学习设计者、学习引导者和价值引领者。

　　“重新定义”并不意味着与传统割裂，而是融合与再生。书中提出“人师”与“机师”协同的设想，并将“互动启发式教学法”视为智能时代对教学传统的一种复归。技术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的信息处理和知识供给，却不能替代教师通过提问、启发、示范和人格影响所完成的育人过程。由此看来，AI带来的真正挑战，并不是“教师会不会被机器替代”，而是教师能否摆脱单纯知识传授者的角色，重新发现并提升自身不可替代的教育价值。

　　认知局限与科学理性

　　如果说“重新定义与融合”回答的是教育应该向哪里走，那么认知局限与科学理性回答的则是教育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AI。书中没有将人工智能描绘成无所不能的“万能教师”，而是持续提醒人们关注大模型的推理黑箱、生成幻觉、知识碎片化、情感空洞化和价值疏离等问题。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作者将技术风险进一步转化为教育问题：如果学生习惯于直接获得答案，是否会逐渐放弃提出问题和独立思考？如果教师过度依赖技术，教育是否会再次陷入“效率至上”的窄化逻辑？

　　这也是本书较有现实针对性的部分。作者坦言，自己对AI进入教育的态度经历了“从乐观到焦虑，再到谨慎乐观”的变化。这种态度转变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提倡的科学理性：既不因技术的强大而盲目乐观，也不因技术的不确定性而拒绝变化，而是在持续实践和证据积累中修正认识。书中强调，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机器越来越聪明，而是人越来越习惯于不思考。当人工智能能够轻易提供答案时，教育更需要守护人的好奇心、判断力、创造力以及社会情感能力。

　　由此，两组关键词共同构成了理解《AI重新定义教育》的基本框架：一方面，人工智能确实正在推动教育发生结构性变化，教育需要主动重新定义目标、课程、学习和教师角色；另一方面，越是身处技术加速之中，越需要保持教育的理性、自觉与定力。正如书中所强调的，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让教育变得像机器一样快、一样强，而是借助机器的力量，使教育更加接近人。

　　这或许正是《AI重新定义教育》最值得关注之处：它表面上讨论的是AI，深层追问的却始终是教育。技术可以改变知识获取的方式，可以拓展教育的边界，甚至重新划分人与机器的能力版图，但教育最终面对的，依然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以及人的成长、尊严、价值与未来。面对这场尚未抵达终点的变革，教育真正需要重新定义的，不只是教什么、怎么教，更是教育为什么存在。

　　（作者系上海市复旦中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3日 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