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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究竟能在何种意义上塑造人

——《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的育人追问

发布时间:2026-10-14 作者:任翔 来源:中国教育报

  今年4月15日,教育部正式发布《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教育行业标准。这是国内首份贯通大中小学的青少年阅读素养标准,标志着中国阅读教育从经验探索走向科学建构。与标准配套的《〈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理论基础》《〈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内容解读》和《〈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操作指南》三本书也即将面世。

  一部标准的颁布,是起点,不是终点。理解一部标准,不能只读它的条文,更要追问它的所以然:为什么以“素养”而不是“技能”来命名?为什么是“知识—能力—价值”三个维度?为什么是“四阶十二梯”而不是其他阶梯?这些追问,才是标准真正的生命力所在。而在所有追问的背后,有一个最根本的追问始终未变:阅读,究竟能在何种意义上塑造人?

  时代的追问:

  培养会读的人,还是因阅读而完整的人?

  阅读,是人类最古老的精神活动之一。从龟甲刻辞到数字屏幕,载体几经更迭,但阅读与人的关系始终未变。然而,这一追问在当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性。

  人工智能可以秒速提取文本要义,算法推送正在悄然重塑阅读选择,碎片化浏览将整块的时间切割成细密的沙粒。当“读什么”被推荐算法代为决定,当“读得怎样”被标准答案代为评判,阅读教育竟然被逼到了一个需要为自己辩护的位置:在一个可以“代读”的时代,人的阅读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个追问关涉的,不只是阅读教学的方式问题,更是教育根本目的的再确认:我们究竟要培养会读的人,还是因阅读而完整的人?前者可以在技术上被替代,后者却永远不会。一个能在算法推送中保持清醒判断的读者,一个能在信息洪流中坚守精神定力的读者,一个能在深度阅读中不断拓展自我边界的读者,这样的读者,是技术永远无法代替的。

  正是基于对这一追问的自觉回应,《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教育行业标准应运而生。它以“知识—能力—价值”三维阅读素养模型为核心,以“四阶十二梯”发展阶梯为路径,构建起大中小学一体化的青少年阅读素养培育体系。这是“读以成人”理想从理念走向制度的关键一步。

  素养的追问:

  为什么是“三维”,而不是更多或更少?

  标准的核心,是“知识—能力—价值”三维模型。为什么是三个维度,而不是四个、五个?因为这三个维度回答了阅读素养的三个根本问题。

  阅读知识解决“用什么读”的问题。它是素养之基,包括语音、汉字、词汇、语句、语篇等基础性知识,也包括阅读方法和阅读策略等策略性知识。没有知识,阅读寸步难行。阅读能力解决“会不会读”的问题。它是素养之干,包括认读与理解的理解性能力、鉴赏与评价的评鉴性能力、应用与创新的创造性能力。能力是将知识外化为行动的核心。阅读价值解决“为何而读”的问题。它是素养之魂,包括阅读兴趣与阅读态度等情感性价值、阅读反思与阅读习惯等践行性价值、阅读认同与阅读信念等观念性价值。价值为阅读提供不竭的动力与方向。

  三者不是彼此孤立的三个板块,而是一个“以知导行、以行促信、以信励知”的循环系统。知识为能力提供基础,能力在实践中形成价值,价值反过来激发更深的求知欲和更强的行动力。每一次循环,都推动阅读者从学会阅读走向通过阅读学会学习、学会思考、学会做人。

  这就是三维模型的深意,它要回答的不是读得多不多、读得快不快,而是读成了什么人。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知识让人有根基,能力让人有力量,价值让人有方向。

  成长的追问:

  为什么是“四阶十二梯”,而不是其他阶梯?

  如果说三维模型回答的是“阅读素养是什么”,那么“四阶十二梯”回答的是“阅读素养如何发展”。

  传统的阅读教育往往按年龄或学段来划分,小学读什么、初中读什么、高中读什么。这种划分方式有它的现实便利,但它的根本局限在于用时间逻辑取代了成长逻辑。一个孩子读了六年书,不等于他的阅读素养自动从第一阶段升到了第二阶段;一个孩子在三年级,不等于他的阅读素养就一定处于三年级水平。

  “四阶十二梯”的突破正在于此。它以素养发展的内在节律为依据,将阅读素养划分为奠基、拓展、深化、融通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又细化为若干梯级,共十二个梯级。阶梯的设计遵循连续性、累积性和进阶性,从各自为政到无缝衔接,从叠加生长到螺旋上升,从量变积累到质变跃升。

  它承认素养的发展有快有慢,有缓有急,每一级阶梯都清晰地标注了“学生此刻在哪里”“下一步可以走向哪里”。“四阶十二梯”为个性化、差异化的阅读教育提供了精细化的图谱,使教育干预能够精准对接学生的最近发展区。

  这就是“四阶十二梯”的育人逻辑——奠基阶段播下阅读的种子,拓展阶段舒展阅读的根系,深化阶段挺立思维的枝干,融通阶段成就美好的人生。四个阶段,四种姿态,一条从童年到成年的完整路径。它不是时间的阶梯,不是难度的阶梯,而是心智的阶梯、生命的阶梯、成人的阶梯。

  实践的追问:

  标准如何走向课堂,走向每一个孩子?

  一部标准,如果不能走向实践,就只是书架上的文本。标准走向实践,需要三重转化。一是语言转化,让标准从规范性文本转化为教师能够理解的教育语言;二是校本转化,让统一框架在校本情境中被创生,让学校在标准的方向内走出自己的路;三是范式转化,让标准从评价工具升华为育人范式,从量人的尺变成照路的灯。

  三重转化必须落在具体的育人支点上。课程是育人的载体,为素养的生长提供结构化的土壤;教师是育人的关键,是标准从文本走向生命的转化者;读物是育人的前提,是标准与学生之间的物质性连接;评价是育人的向导,指引成长方向,而非丈量成长结果。

  当一位教师不再说“这节课要完成第五梯的整合目标”,而是说“读完《苏州园林》,请你们用一句话说明:作者用什么办法,让一篇文章看起来像一座园子”的时候,标准就已经不在教师的备课本里,而在教师的心里、课堂的呼吸里。一所乡村小学面对家庭藏书少的现实,没有照搬“回家读20分钟”的建议,而是转化为“在校读完一本带拼音的书”,用一本“阅读存折”让班级暑期人均阅读量从以往的2.3本提升到7.4本。标准是同一部,但每一所学校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标准“活”起来。

  这些支点所编织的育人网络,最终需要在更广阔的场域中落地生根。学校是阅读育人的第一责任主体,但它有边界,它不能替代家庭的情感根基,不能替代社会的文化浸润。家庭是阅读育人的情感根基,提供的是阅读最初的情感底色和最自然的生活涵育。社会是阅读育人的文化空间,提供的是阅读的氛围、选择的自由、偶遇的可能。三者各守其位、各尽其责、相互成全,才能构成阅读育人的完整闭环。

  标准最终要抵达的,不是机构,不是系统,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孩子,那个在图书馆角落翻开第一本书的孩子,那个在教室里第一次被故事打动的孩子,那个在阅读中找到自己人生方向的孩子。阅读素养培育的根本,不在于读了多少书,而在于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知识、能力、价值三者在一个青少年身上贯通融合时,他便不再只是一个会阅读的人,而成为一个因阅读而完整的人,一个在书香中扎根、在思索中挺立、在信念中开花的人。在这个意义上,阅读不再是“为了什么”的手段,而是“成为什么”的路径;标准不再是“衡量什么”的工具,而是“成就什么”的支撑。

  我们期待,这份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教育行业标准,能为青少年阅读成长引航;我们更期待,每一个翻开书页的青少年,都能在阅读中看见更辽阔的世界,走向更美好的人生。这既是标准研制的初衷,也是我们对阅读如何塑造人这一时代追问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回答。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阅读教育研究分会理事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14日 第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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