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不墨守成规的读书人

　　若干年前，一个学生跟我讲她的阅读经历：初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她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可课堂上听讲这篇课文时，却差点儿睡着了。“老师讲得太‘标准’了，划分段落层次、分析主题思想、归纳写作手法……标准到把所有的感动都挤干了。”显然，当阅读和教学变成冷冰冰的“技术活”，它最动人的部分——美感、联想、想象、情感共鸣等，就很容易被忽略了。看样子，我们的阅读需要来一场“革命”。

　　让阅读成为一场“合法的走神儿”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读到一句诗，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美”。比如读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会闭上眼睛想象：黄河从天而降，奔涌入海，气势磅礴得让人喘不过气。这种感觉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读出来的，是读的时候“走神儿”所带来的附属品。

　　我们一直强调阅读要“专注”“高效”“带着问题读”，但好的阅读恰恰需要适度“走神儿”。读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你可能会突然想起秋天和外婆在田埂上散步的场景。课文还在，思绪却飘远了。回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心头一酸——那个“伊人”，是不是也可以是外婆？这种“走神儿”是宝贵的，说明文字在你心里扎下了根。审美，常常是从这些“不守规矩”的联想中来。如果阅读和教学太讲究“效率”，就把“胡思乱想”的出口都给堵死了。

　　教《诗经·静女》时，许多教师给女主人公贴标签：美丽、聪明、腼腆。但世间这样的女子很多，为什么男主人公偏偏看上了她？秘密全在“静”字上——“静”是娴静，蕴含着优雅而文静的气质。这就需要在阅读的时候“走神儿”一下，想一想：约会地点为什么选在“城隅”而不是城中心？女孩恋爱的秘密不想在初始阶段就被曝光，这是一种深谙分寸的娴静。至于“爱而不见”，故意躲着观察男主人公“搔首踟蹰”的反应，这是以静制动的娴静。再往后，她送“彤管”“荑”这些小礼品，获得男主人公“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的认可，这是静观其变的娴静。读到这儿你可能会“走神儿”：我是不是也曾在某个在乎的人面前表现过这种“小心机”？这种“走神儿”，就是共情，就是审美的开始。

　　所以，要让学生认识到，阅读的第一重价值不是“学知识”，而是获得一种“合法的走神儿”的权利。

　　在阅读中“学会追问”

　　也许有学生会问：“我读的时候能感受到美，但这跟考试有什么关系？”要告诉他们，真正会阅读的人，考试从来不会差。阅读教给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恰恰是考试考不出来的——那就是不满足于标准答案，懂得去追问。

　　很多教师上《诗经·氓》，都喜欢详细地分析“对比”手法，并让学生记住定义和结论。但是，这对促进学生的思维提升与发展有什么用？不妨换个提问法，让学生去追溯：“这个男人后来实施家庭暴力，那么，他在恋爱阶段有没有露出过情绪不稳定的马脚？”课堂会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学生会立刻找到前面的句子：“‘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你看，还没结婚呢，稍微拖延了一下婚期，他就发脾气了。这说明他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只是女子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没发觉。”又有学生补充：“‘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他一开始就是笑嘻嘻地来‘贸丝’，但真的是来贸丝的吗？不，是来搭讪的。‘蚩蚩’这个笑，现在想想，小心思实在不纯。”全班哄堂大笑之后，再看这首诗，眼光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不满足于“氓是个负心汉”这个标准答案，而用“他什么时候露出马脚”这个问题及系列追问所带来的思维进阶。

　　这就让学生认识到阅读的第二重价值：它让你成为一个会追问“真的吗”“为什么”“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的人，进而成为一个有独立思想、不好糊弄的人。

　　阅读是一场“精神越狱”

　　教读李白的《将进酒》，我问学生，你是否觉得李白像一个“麦霸”？在《将进酒》里，李白反客为主，通篇都在劝主人元丹丘等喝酒。那么，作为主人的元丹丘到底说了什么话，才引出李白的这一大通“酒话”？

　　这个设问一出，全班学生都来劲了。有人说，元丹丘肯定先是说“天色不早了，散了吧”，李白就回“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时间过得快，人生苦短，别急着走；元丹丘说“喝得差不多了，没钱啦”，李白就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元丹丘说“酒菜都快没了，还不散吗”，李白就说“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这样一“脑补”，李白豪爽不羁的形象一下子就跃然纸上了。再知人论世，让学生知道李白当时正值“赐金放还”的人生低谷期，他不是真的不在乎钱，而是用豪迈来对抗命运的不公。读懂了这一层，你就带领学生“越狱”出“考试没考好就觉得天塌了”的小世界。

　　带读杜甫，让学生穿越安史之乱的烽烟，看见一个老人躲在茅屋里，还在想“安得广厦千万间”，胸怀何其博大？带读苏轼，让学生穿越黄州的风雨，看见一个屡屡遭贬的人还能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心态何其从容？凡此种种，让学生意识到阅读的第三重价值：它能让你突破自己生命的局限，活过一千种人生。

　　让学生每天留一点儿时间，不预设任务，不单为考试，只是单纯地读。读一首诗、一篇散文、一页小说……告诉学生读到喜欢的句子，就停下来走一会儿神儿，然后“偷”走它，变成自己的东西。不必一开始就读“大部头”，可以先从教材里的文章开始，先读进去，读出趣味来，再旁及其他书籍。还要告诉中学生，他们正处在最好的年纪。这时候读过的书，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等到某一天需要精神力量的时候，它们就会破土而出，为你排忧解难，为你绘制最美好的人生图画！

　　（作者系湖南省岳阳市教育科学技术研究院副院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14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