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上午,班级卫生委员小勇进行每日例行检查。他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教室的每寸地面,脚步在一片纸屑前停下来。
“你的座位区域有垃圾。”
学生小曾的脸瞬间涨红:“不是我扔的!可能是谁路过时踢过来的,我马上扔掉!”
小勇翻开手中的班级卫生量化记录本,说道:“依据班级公约第三条,扣小组卫生分2分。责任人罚抄《〈孟子〉三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富贵不能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各一遍,明天交。”
这场“课间审判”,在铃声响起时戛然而止,却在学生们心中掀起了波澜。
中午,有学生向我描述了当时的情景。下午第一节正是我的语文课,授课内容恰好是《富贵不能淫》。当我走进教室,瞬间捕捉到了不平常的气氛:小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小勇虽坐得笔直,课本摊开,眼神却有些飘忽;部分学生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
课堂从琅琅的诵读声开始。“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声音整齐,却似乎缺少些往日的生气。讲解完字词后,我抛出了问题:“孟子为何认为张仪、公孙衍那样一怒而诸侯惧的纵横家,算不上大丈夫?”
讨论按流程进行,直到我将话题引向一个看似超出教学范围的提问:“如果孟子穿越到今天,做了咱们的卫生委员,他会怎么管理?”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他肯定天天拿着扫把打扫,以身作则!”
“他会先讲三天三夜道理!”
我继续问:“以身作则固然重要,但孟子也说过:‘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那么,他会制定怎样的规矩呢?”
思考开始热烈。有学生说:“他的规矩肯定特别公平,对事不对人。”立刻有人反驳:“光是公平够吗?孟子讲‘仁者爱人’,他的规矩里一定有人情味。”又有学生补充:“他可能会先开个班会,和大家讲清楚为什么保持卫生是‘礼’的一部分,然后再定规矩。”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说道:“我们行使哪怕最微小的权力时,也要想一想,是让人因畏惧而服从,还是因理解而信服?”
课堂很安静。小勇怔怔地看着黑板,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停下。小曾也抬起了头,眼中的愤懑被一种思索的神色取代。我向小勇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小勇,你作为班上的卫生委员,谈谈你的想法?”
“我……我觉得孟子会先预警。比如,制定规则时说明,第一次提醒,第二次帮助清理,第三次才按章处理。规则的目的是维护环境,而不是惩罚。”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越来越流畅。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阵阵掌声。那一刻,文本里的“居仁由义”,不再是遥远空洞的教条,而是走进了课桌缝隙、值日安排、同学交往中的具体智慧。我转身在黑板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仁”字,说道:“同学们,这或许正是孟子给我们的启示:规则与仁爱,并非水火不容。”
这堂课上的交流,并未随着下课铃响而结束。它像一粒种子,开始生长、发芽。
三天后,小勇主动找到我和几位班委,手里拿着一份班级卫生公约修订草案。
新草案中,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增加了“温馨提示→共同解决→申诉复议”三级流程:发现垃圾,首先口头提醒责任人;若责任不清或无人承认,则由值日生或班委协助清理,并在班会上提醒全体同学;确属故意或屡次疏忽,方才启动扣分程序。创新设立的“三人评议小组”,由非班委学生每周轮值,负责受理对卫生评价有异议的申诉。
讨论草案的班会上,学生们发言踊跃。有学生担心会降低效率,小勇解释道:“孟子说‘仁者无敌’,我想这里的‘无敌’,不是打败所有人,而是能得到更多的理解和支持。我们多花一点时间在预防和沟通上,也许比事后处理一堆问题更高效。”他的话,让许多学生点头。
小曾也举了手:“我同意修改。但我也想,我们每个人是不是也应该更主动一点?看到纸屑,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先捡起来。孟子讲‘反求诸己’,班级环境是大家的,每个人都有维护责任。”她的发言,赢得了掌声。更令人欣慰的是,小曾主动申请加入班级的“三人评议小组”,她说:“我希望用自己的经历,帮助其他同学在遵守规则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集体的温暖。”
新公约试行一个月后,班级悄然发生着变化。
公共区域出现杂物,争执“谁踢过来的”少了,“我们先一起收拾”成了更常见的选择。值日生的角色从单纯的检查者变成了协调者、示范者。小勇的变化尤为显著。他依然每天检查卫生,但记录本上的批评越来越少,更多的是“第一组窗台特别干净,建议加分”“今天风大,走廊落叶多,需要加强打扫”这样的观察和建议。规则,从一份高悬的、冰冷的条文,开始成为一种共同认可、内化于心的契约精神。
教育者的幸福,莫过于看见这样的成长——看见思维从文本走向生活,看见规则从墙上直抵心灵,看见青春在碰撞中走向成熟。
(作者系湖南湘江新区南雅求实中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26日 第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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