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说

刘永谋 中国人民大学 吴玉章讲席教授、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新闻回放

　　从改论文、做PPT，到投简历、模拟面试，再到深夜里聊一聊情绪和关系，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不少青年的“学习搭子”“求职搭子”，甚至是随时在线的“参谋”。当“先问问AI”成为一种日常动作，一个过去不太显眼的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如果AI总是顺着你说，会发生什么？

　　主持人语

　　AI正成为青年获取信息、寻求答案的重要帮手。当“遇事不决先问AI”逐渐成为习惯，我们在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是否也可能逐渐失去独立判断的能力？本期评论聚焦AI时代青年的认知困境，探讨如何在善用AI的同时守住主体性、警惕认知闭环，如何通过提升AI素养，学会质疑与辨析，让AI真正服务于人的成长。

　　别让AI替你思考

　　白英慧

　　越来越多的青年习惯向AI寻求答案，但看似中肯、顺耳的回答，未必经得起推敲。“AI幻觉”可能编造出虚假信息，“AI偏见”可能将既有成见延续下去，而“AI谄媚”则一味迎合用户，甚至把原本错误的观点说得头头是道。

　　因此，我们应审慎、有限地使用AI，将其作为辅助思考的工具，而非替代思考的权威。有限使用AI并非限制技术的合理发展，而是明确技术应用的边界，确保人始终掌握认知主动权。

　　我们要保持独立思考，避免将认知外包给技术，让现成答案成为深化认识的起点。与此同时，独立思考还需要批判性思维的支撑。面对AI给出的答案，我们要全面审视并认真检验，避免被流畅的表达和看似合理的论证所左右。

　　归根结底，独立思考与批判性思维所守护的，是人的主体性。青年正处于认知发展与价值观形成的关键阶段，更需警惕AI依赖对主体性的侵蚀。主体性不仅意味着能够自主认识和判断，更意味着能够理性选择并承担责任。

　　守护主体性，既离不开个人的自觉，也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技术研发与应用要坚持以人为本，建立起AI相关使用规范和责任机制。文化建设应倡导求真务实、理性审慎的价值取向，把人的成长与全面发展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

　　我们向AI寻求答案，但不能交出思考的主动权。AI越强大，青年越要保持清醒，增强主体意识。只有如此，我们才能避免被机器化，AI才能真正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

　　看似“舒适圈”，实则“回声壁”

　　王亮家

　　如今，不少人已经习惯用AI查资料掌握信息，和AI聊几句纾解情绪，拿不准主意让AI参谋一番。一有需求，它随问随答；一旦质疑，它马上改口。有人惊叹“AI比我自己还懂我”。但恰恰需要警惕，我们可能正陷入舒适的“AI回声壁”中。

　　相较于传统算法形成的信息茧房，AI回声壁更危险也更隐蔽。技术“投其所好”的方式从信息分发延伸至内容生产，AI不仅推送同类内容，还会定制论证，从话题引导、视角选择到生成答案全方位迎合用户，加剧人的认知闭环。

　　AI谄媚可视为大模型的某种“生存策略”，因为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将提升用户满意度纳入训练目标。因此，AI通常不会质疑用户需求，而是顺应预设立场补全论据，并根据提问方式与用户偏好调整输出内容。经由多轮人机对话后，人可能在AI恭维与笃定的语气中放松警惕，将原本的“疑问”变成“确信”，全然未觉AI输出中混杂的虚假信息，以及对自我观点与情绪的重复。

　　但真实世界有思维的碰撞，也有关系的摩擦。若长期沉浸在AI正反馈中并以此建立自我认同，则危害颇多。例如，人形成认知惯性，削弱对其他信源的信任；知识狭隘，对相似事件的看法逐渐固定；浅尝辄止，不再追问更深层的原因；难以共情，忽视或否定异见；敏感脆弱，经受不住尖锐批评；丧失耐心，难以适应共识形成过程所需的犹豫和磨合。当个人认知僵化，社会的创造活力也随之受损。若人人困于“回声壁”中，则难以开展有效对话并凝聚社会共识，当人们对同一议题的认知差异被放大时，群体极化、共识撕裂的风险也随之上升。

　　总之，我们应该去感受并探索广阔的世界，保持审视与清醒，而不是局限于AI提供的答案与视角之中。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

　　要“对话”，更要“对质”

　　方琳涛

　　随着AI发展愈发迅猛，青年学生使用AI的频率越来越高。轻则罗列文献、草拟提纲，重则整段整篇地生成。

　　AI似乎太正确、太好用。然而，AI真正擅长的不是答对，而是让自己看起来答得很对。AI常用修辞层面的技巧掩盖论证层面的缺陷，通过周正的措辞、齐整的结构与笃定的语气，打扮得让人难以起疑。看上去在客观分析，实际裹挟了社会偏见、融入了错误思考、夹杂了用户的主观喜恶。一个学生如果只在“会对话”上下功夫，训练出来的只是对给定文本的接受与适应能力，未必能收获真正的知识，也难习得批判能力、反思能力与自主思维能力。

　　由此可见，良好的AI素养不止于和AI“对话”，还应包含和AI“对质”，也就是学会反驳AI，与AI相互诘问，从而更好地把握AI生成内容中的有益部分。

　　反驳并不是抬杠。抬杠过于廉价，反驳则要求可靠的根据与合理的步骤，以促进自身知识增长为要义。有效的反驳立足于学生自身的知识积累，需要预先对相关领域有所了解，如此才能切入论证脉络中进行拆解和反思。反驳意味着检验意识与实证精神，需经常翻找原始文献进行比照，而不是让AI一遍遍重复那个可疑的答案。进一步地，反驳是对连贯性的打断，不能把AI生成内容的流畅性混同为正确性，应当积极寻找隐藏在语言修辞之下的理论疑难。

　　对学生而言，AI生成内容所具有的似乎无可争辩的确信性太有吸引力，但真实的学术研究却需要扎根不确定性，在猜想和反驳中不断进步。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硕士研究生）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04日 第0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