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眼神

　　我喜欢蔡琴的那首《你的眼神》，唱不尽两个人眼神交汇时，那种隐秘无声透出的光亮和欢欣。我也曾写过一个高中男同学的眼神，那清澈和深邃，像我青春岁月无意捡拾到的一块璞玉，至今仍是专属我的宝藏，铭刻在记忆里。可人到中年，千帆阅尽后，除了婴儿，感觉人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捉摸不定，那些惊慌、心悸或低头一瞬的羞惭感，都到哪里去了？

　　没想到昨天清晨一个无意撞见的眼神给了我欣喜。在办公室回廊外面的冷杉枝杈间，两只珠颈斑鸠正热烈交谈，冷杉树上竖着三三两两的陈年果实，与斑鸠的灰色羽毛浑然一体，给了它们最好的掩护。我停下脚步，透过回廊窗户的玻璃细细观察，原来，这是一对刚刚做了父母的斑鸠，巢里两只灰色的幼鸟羽毛还是湿的，应该出生不久。怪不得它们交谈得如此毫无顾忌，看来初为父母的喜悦让它们兴奋不已。

　　一只斑鸠飞走觅食，另一只偏头看到了我，它似乎都来不及惊慌，徒有发蒙的眼神，我从它清澈的眼神里看到了犹疑和警惕。是的，保护孩子是所有生灵的天性，我也是母亲，我读懂了它。我收回与它对视的眼神，慢慢退到墙壁后面，但我还是能够悄悄观察它。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它将喙插入鸟宝宝的嘴里。鸟宝宝全身抖动着吸食，很贪婪，仿佛要把父母的胃抽干。这个过程时间不短，我打水、泡茶后再回来，才看到大鸟匍匐在窝里，小鸟安静地偎在大鸟怀中，它们都累了，成长需要一起承担和付出。

　　校园里的生态越来越好，乌桕、冷杉、银杏、鹅掌楸、杨梅……各类树种高低错落，根深叶茂，是鸟与松鼠们的天堂。斑鸠是最常见的鸟，也是公认营巢最粗糙潦草的鸟。之前，有一对在我十楼新房子阳台玻璃窗外与晾衣架之间不足十厘米的窄缝里筑了小窝，我真的替它们捏把汗，如果在这样的窝里生蛋孵鸟，一次台风就可能将它们掀翻。许是我惊扰了它们，它们选择了弃巢。我虽然觉得有点儿遗憾，但还是替它们感到庆幸，希望它们会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安家。在我办公室隔壁，高老师发现空调外机与墙壁之间的窄缝里，斑鸠筑巢了。放假前，两只鸟宝宝成功孵出，开学后再看，巢已空空如也，想来小鸟已经长大飞走。大家围着那空巢感叹斑鸠的粗糙潦草，期待着下一次它们还会再来。

　　斑鸠父母真的是心大。我下午穿过回廊时，再看冷杉上的窝，斑鸠父母竟然都不在，只有两只鸟宝宝趴在窝里熟睡。我想，它们的父母该是怎样叮咛交代的呢？鸟宝宝竟然可以这么乖，长时间一动不动以躲避天敌。心里暗笑，我们为人父母，有时还不如斑鸠胆大，孩子出门回家总要唠叨叮嘱，仿佛在眼皮底下才能安心，适度放手让孩子锻炼成长也是为人父母要修的一门功课啊。

　　但斑鸠带来的喜悦还是太短暂了！今早上班，我照例是这层楼最早的。回廊里很安静，当我放轻脚步走到窗前时，让我震惊的是，斑鸠父母都不见了，一只灰松鼠正在窝里啃啮斑鸠宝宝！我的头皮瞬间发麻，赶紧大声呵斥，松鼠拖着小斑鸠的尸体飞快逃遁，不一会儿，在另一棵冷杉上发出冷啾啾的声音，仿佛是对我的嘲笑。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乖巧可爱的松鼠竟然吃掉斑鸠的孩子！本来愉悦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昨天还在说斑鸠心大，没想到今天就看到如此残忍的一幕，那一对父母回来可怎么面对呢？不一会儿一只大斑鸠觅食回来了，它站在巢边的树枝上，对着空巢发呆。我忍不住骂了它，怎么能都跑了呢？怎么不轮流值班呢？它转过脑袋偏头看我，那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但我知道，埋在眼神深处的，该是多大的悲哀和痛苦！

　　巢空了。回廊里是一切似乎都不曾发生过的平静，但我的心情却是沉重的。世间生灵都要为生存奋斗，也要接受残酷现实的打压。对于斑鸠父母来说，处在食物链底端，也许这样的遭遇不是第一次，它们很快还会有自己的宝宝。但做父母的心都是相通的，但愿它们吸取教训，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安家，学会正确的守护，让孩子尽量免遭不测。

　　（作者系黄山学院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3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