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永平等 | 坚守儿童立场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

数字时代悄然来临，正深刻影响着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学前教育也面临着重大机遇与现实挑战。教育部2026年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聚焦数字时代儿童保护，倡导回归儿童立场，要从最有利于儿童的原则出发，遵循学前儿童身心发展特点和规律，避免学前儿童过早、过多接触数字产品。这启示学前教育工作者要在数字化浪潮中保持足够的理性和定力。一方面，要规范利用智能应用体系为幼儿园管理、保教环境建设和教科研工作提供便利支撑；另一方面，要深刻认识学前儿童与学前教育的特殊性，理性对待数字技术对儿童学习发展的影响，规避“屏幕依赖”“数字陪伴”“情感驯化”等潜在风险，为学前儿童营造良好的发展生态，让其享有亲近自然、温情陪伴、充分游戏、快乐交往、探索发现的机会，度过健康而有意义的童年。

数字时代学前教育变革压力与潜在风险

（一）数字时代学前教育面临的变革压力

一是理念转型压力突出。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使部分幼儿园和教师忽视了技术发展与学前教育内部变革的平衡，陷入“技术迷思”，走向“技术至上”的误区。花重金购买大型智能设备，教育成效却极低的现象不时出现。教育数字化转型需要坚守儿童为本、育人为先的理念，倡导“技术赋能”而非“技术替代”。数字时代的学前教育，要防止技术将儿童隔离在真实世界之外，不能让数字产品挤占了儿童与自然、社会接触的时光，避免机器快速生成的答案淹没儿童自身的发现能力。

二是教师和家长技术素养亟须提升。技术赋能教育的本意是为推进教育公平和资源共享。如果在教师技术素养不足、技术监管混乱的情况下一味倡导技术应用，很可能出现数字产品悄然占据幼儿大量时光，带来儿童疏离现实生活、缩减真实游戏时间、产生“屏幕依赖”等问题。同时，家庭教养模式也受到数字产品的冲击，特别是在隔代教养和科学育儿理念缺失的家庭中，“电子保姆”现象有增无减，导致亲情陪伴的缺失。

三是技术监管有待加强。数字技术在学前教育中的应用刚刚起步，资源适配性尚显不足，部分儿童使用的线上资源同质化严重，且有些内容成人化，易误导幼儿认知；此外，在赋能教师观察儿童、管理班级、家园社协同等方面的数字平台和资源还不够丰富多样，科学性、有效性有待验证；同时，数字安全防护体系有待完善，幼儿的网络内容接触和隐私保护存在隐患。如何合理合规提供幼儿数字产品，科学指导幼儿园、家长、社区保护孩子免受数字产品危害，严格数字技术教育应用监管等方面仍需不断探索和完善。

（二）数字时代儿童健康面临的潜在风险

首先，“屏幕依赖”会对儿童认知和情感发展产生负面影响。当下娱乐至上的短视频和儿童影视作品充斥电子屏幕，吸引着缺乏辨别能力和自控意识的儿童，影响儿童的大脑发育、专注力和语言发展。2022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江帆教授团队研究发现，3岁前过度屏幕暴露会导致认知控制网络发育滞后，常表现为注意力缺陷和多动行为；3—6岁幼儿日均高达4小时的屏幕接触会显著降低儿童的语言理解能力。此外，有研究表明，1岁时日均使用电子设备超过4小时的幼儿，在4岁时出现沟通能力发育迟缓的风险增加2.68倍；每日视屏时间越长，在沟通和解决问题领域出现发育迟缓的风险越高。[1]

其次，数字产品的使用减少了儿童自主探究学习的机会。在缺乏儿童意识的家庭和幼儿园中，当学前儿童遇到生活、游戏中的问题时，许多家长和教师不是惊喜于儿童的发现，或耐心等待、积极支持儿童的探索，而是直接让儿童通过AI查询答案，且不会提醒儿童质疑查询到的答案，这剥夺了儿童探究世界和发展批判质疑精神的机会。探索未知是孩子的天性，教育（特别包括家庭教育和幼儿园教育）要顺应孩子的天性，不要过早、过度学习已知，要努力呵护孩子探索未知的欲望，为其打下终身幸福的基石。[2] 数字产品虽能呈现繁杂多样的信息和知识，却无法让孩子感受自由探索的幸福。

再次，数字产品的使用会相应减少儿童亲近自然和运动的时间。大自然是儿童最喜欢的游戏场，是滋养幼儿心灵、实现幼儿身心健康全面发展的天然课堂。运动则是幼儿健康成长的核心支撑，保障运动时间和强度，是实现儿童体态健康、维持儿童情绪愉悦、锻炼儿童意志品质的重要条件。儿童过多接触数字产品容易习惯于宅家静坐的生活，进而导致四肢不勤、情绪不稳，造成“小胖墩”“小眼镜”现象的出现以及心理问题的低龄化。

数字时代学前教育坚守儿童立场的底层逻辑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为教育打造新的社会契约》中提到，人类的学习是在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进行的，把孩子塞进电视机、平板电脑或其他电子设备，并不能为他们提供所需要的高质量互动社交体验。即使在数字时代，学前儿童学习与发展特征没有发生改变，学前教育本质和幼儿教师工作特点也没有改变，学前教育仍需要坚守儿童立场，始终从儿童利益、儿童需要和儿童发展出发看待问题，为学前儿童的健康成长创造良好条件。

（一）坚守儿童立场是由学前儿童学习与发展特征决定的

《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指出“幼儿的学习是以直接经验为基础，在游戏和日常生活中进行的。要珍视游戏和生活的独特价值，创设丰富的教育环境，合理安排一日生活，最大限度地支持和满足幼儿通过直接感知、实际操作和亲身体验获取经验的需要”。这是由学前儿童的身心发展规律和学习特点决定的。3—6岁幼儿处于感知动作思维和具体形象思维共存阶段，直接经验是幼儿学习最主要的特点，“动手做”是儿童最主要的学习方式。对于学前儿童而言，脱离了对真实环境的感知和操作，学习便无从发生。因此，生活是幼儿学习和发展的关键途径，幼儿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受到什么样的教育。在生活过程中，幼儿与环境、材料、他人产生有机联系和对话，主动探索和解决各种问题，自主建构自我经验，获得真实的制驭环境、幸福生活的能力。此外，游戏是幼儿最喜欢的活动，是幼儿基本的学习方式。弗洛伊德认为儿童遵循“唯乐原则”，不能虑及长远、间接的功利性目标，只考虑当下活动过程中的快乐。幼儿感兴趣是学习发生的前提，也是幼儿学习和发展得以持续的保障。因而，学前教育应以游戏为基本活动，而不是端坐静听的“灌输知识”，更不是屏幕里简单的“资源搜索”。

（二）坚守儿童立场是由学前教育本质决定的

幼儿园教育本质上是有目的、有计划地引导幼儿获得有益经验的各种活动，是幼儿在幼儿园所听、所看、所做、所感的一切有益经验。[3] 幼儿园教育具有四个典型特质：其一，与生活紧密关联，即来自生活需要，在生活中进行，随生活而不断发生。其二，整体性，即活动与行为之间没有疆界，没有学科和科目的区分。其三，直接性，即需要动用多种感官，在生活现场、真实活动过程中体验感受。其四，注重教育的个人意义，即注重个体的感受体验，关注每一个幼儿不同速度、样态的成长。[4] 正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学前教育法》所要求的那样，幼儿园应“面向全体学前儿童，关注个体差异”“以学前儿童的生活为基础，以游戏为基本活动，发展素质教育，最大限度支持学前儿童通过亲近自然、实际操作、亲身体验等方式探索学习”。总之，幼儿园教育应是人性化和生活化的，[5] 要适宜幼儿身心发展水平、个性特点和成长规律，立足幼儿生活、以游戏为基本活动，实现幼儿全面健康发展。

（三）坚守儿童立场是由幼儿园教师工作特点决定的

“以学定教”是幼儿园教育的基本原则。幼儿园的教育不是由教材决定的，幼儿如何学，教师就应该如何教。幼儿的待成熟状态和可塑性，意味着教师不仅要支持孩子学习和发展，还要给予幼儿温暖陪伴和专业的保育，呵护幼儿稚嫩的身心。幼儿园是幼儿离开家庭进入的第一个集体生活场所，在此，幼儿要经历一个“心理断乳期”，会有强烈的安全感、归属感和存在感等情感需求，加之幼儿对周围世界非常敏感，能感受到教师细微差别的情感变化，他们渴望公平，期待获得关注，需要教师的鼓励和表扬。因此，教师要用爱心、耐心、责任心去关爱每一名幼儿，建立良好的师幼关系。只有在师幼互相信任的关系中，幼儿才能够改变自身，形成自我认识、自我发展的能力。[6] 在教师温暖的关爱下，在师幼真情的交往中，幼儿的智慧和创造力得以萌生。[7] 因此，学前教师的首要工作是温暖陪伴幼儿，而这些工作是数字产品无法替代和实现的。

数字时代学前教育坚守儿童立场的基本理路

（一）明晰数字时代学前教育的育人方向

教育不同于产业，学前教育不是直接培养产业劳动者，也不能直接产生科技创新人才，而是为儿童终身可持续发展奠基的。因此，学前教育一定要以最适宜于儿童、最有利于儿童为原则，从儿童的身心发展特点和规律出发，不能盲目地把儿童推进数字产品的海洋。如果数字产品的使用使学习过程缩减、思维过程弱化、创新机会减少，那技术的作用就是负面的。学前儿童很容易被快节奏的数字产品所吸引，这对他们的记忆和自我调控会产生负面的影响，甚至会影响后期学习的注意力，也可能出现使用数字产品成瘾等现象。对幼儿园教育来说，数字时代首先应该关注的不是多样化的技术手段，而是人生发展的素养根基，身心健康、生活自理和良好习惯是幼儿发展的基础素养，好奇心、求知欲、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毅力、勇气、敢于质疑和创新等是幼儿成长所需的核心品质，也是未来创新型人才的基本素养。因此，学前教育要明确幼儿在数字时代的首要学习不是知道答案，而是探究、思考和发现，以及增进情感和形成品质。儿童需要呵护，需要体验幸福，也需要时间成为儿童。[8]

（二）坚守学前教育数字理性的方向

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正在深刻重构教育生态，为学前教育管理、教研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技术支撑，同时也带来技术异化的隐忧。因此，要坚守学前教育数字理性，核心是让数字技术回归教育本质和初心使命，坚持儿童为本，全面厘清数字技术价值和应用边界，实现技术赋能与童年守护的双向融合。

学前教育坚守数字理性，首要是遵循幼儿身心发展规律，基于幼儿兴趣和发展需求，创设丰富、有准备的环境，满足幼儿通过亲近自然、实际操作、真实交往、亲身体验等方式获取经验的需要，杜绝过度屏幕化等问题，将数字工具作为辅助，让技术服务于幼儿全面健康成长。

学前教育坚守数字理性，还要明确技术应用的工具定位。数字技术是破解优质资源不均、教师负担过重等瓶颈的手段，而非教育变革的目标。数字技术之于学前教育，绝不能为了用而用，而是为了儿童幸福生活、为了教师轻松有效工作而用。既要依托技术推送适配的学前教育资源、优化幼儿园课程设计、精准跟踪幼儿发展，又要避免“技术至上”，坚守教育的温度，防止数字产品沦为“电子保姆”。

数字时代坚守儿童立场需要建设教育生态

数字时代的儿童保护是一项系统性、长期性、复杂性工程，绝非单一主体能够独立完成。[9] 应当凝聚政府、家庭、幼儿园和社会各界力量，构建全方位、长效化的儿童保护体系，营造一个儿童友好的生态环境，共同呵护儿童健康成长。

（一）落实政府职责，建立长效化、制度化监管机制

政府是凝聚各方力量、守护儿童健康成长的核心力量。政府相关部门应立足部门职责，分工协作，建立长效化、制度化监管机制。教育部门应牵头加强法律法规的落实，明晰学前教育数字技术应用的科学伦理边界，制定、完善数字产品在学前教育各领域应用的政策和制度，为数字产品在学前教育实践应用提供规范指引；网信部门应建立涉及儿童的网络资源审查制度，确保儿童接触适宜、健康的网络信息，还要保障儿童隐私不受侵犯；市场监管部门要加强儿童使用数字产品的上市审核，并强制提供安全健康使用的科学指引；妇联、新闻出版等单位应参与加强对家长科学育儿的指导，提升家长的数字素养和教育责任心。

（二）引导家长科学育儿，温暖陪伴儿童健康成长

家庭是守护儿童健康成长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多方协同守护的基础。[10] 家长的理性投入和用心陪伴是儿童健康成长的重要举措。一方面，家长应坚持数字理性，避免盲目投入，大量购买儿童数字产品，导致孩子过度“屏幕依赖”；同时主动提升自我数字素养，做好表率，不沉迷数字产品。另一方面，家长要留出更多时间用心陪伴儿童成长，丰富亲子互动，提高亲子互动水平。每个家长都要有陪伴孩子的意识，要树立“我的时间不完全是我的，该给孩子的就得给孩子”的理念。家长要与幼儿园教师形成基本教育共识，同向同行，把握科学育儿的核心，给孩子成长提供有益的环境和条件，与孩子共同生活、共同阅读、共同游戏、共同关心和探究周围环境，在家庭生活中奠基儿童走向未来所需要的基本素养。[11]

（三）发挥幼儿园引领作用，营造良好的育人生态

幼儿园是守护儿童健康成长的专业力量，是多方协同育人生态建设的主阵地。幼儿园应持续提升教师数字素养和专业水平，坚持立德树人和科学教育理念，尊重儿童天性和成长规律，发挥生活和游戏的育人价值，规范数字产品使用对象、场景和时间，杜绝数字产品替代真实材料和人际交往。同时，幼儿园应发挥主导作用，指导家长科学育儿、做好温情陪伴，鼓励家长为幼儿树立榜样，健康使用数字产品，营造“无屏时光”；幼儿园应携手社区，为儿童提供良好、健康的成长环境和氛围，建立防止数字产品滥用的协同机制，明确各方责任，形成“园所主导、家庭参与、社会支持”的共育格局，共同守护儿童健康成长。

参考文献

[1] 左志宏. 智能时代对幼儿园课程的思考[J]. 上海托幼，2025（7/8A）：13-14.

[2] 白峰杉. 低龄学段的教育要慎用人工智能[J]. 中国基础教育，2025（05）：18-21.

[3] 虞永平.“做”是儿童学习的核心原则[J]. 幼儿教育，2025（03）：4-9.

[4] 虞永平. 以生活为基础的幼儿园课程研究[J]. 上海托幼，2025（12A）：12-13.

[5][6][7] 高杉自子. 与孩子们共同生活—幼儿教育的原点[M]. 王小英 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5、21、23.

[8][11] 沈茜，虞永平. AI时代需要怎样的儿童—走进洋洋的童年世界[M]. 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

[9][10] 洪秀敏. 凝聚多方合力，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美好童年[Z].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官网，2026-05-21.

（作者虞永平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晗系苏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

《人民教育》2026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