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来愿来”之后：中马留学潮里的青年与远方

在人类历史上，教育交流历来是文明延续与社会变迁之间最重要的桥梁。先秦之时，孔子周游列国，以“有教无类”开民智之先河；近代以来，一代又一代中国留学生和教育家，在民族危机与现代转型的剧烈碰撞中，选择以“求学”回应“救亡”，以“育人”服务“立国”。从容闳提出“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到陶行知倡导“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再到抗战西迁中那些将学校、图书与实验室迁向后方的师生，留学从来不是一段单纯的个人经历，而是一种嵌入国家命运和时代发展之中的爱国选择。

改革开放以来，以留学为主要形式的国际教育交流活动，其地理坐标不断扩展，但其内在精神始终一脉相承：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去学习、理解并参与塑造人类文明的新图景。只是今天，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马来西亚，把个体的求学路径放进中马关系的坐标系中，会发现“留学”的内涵已经比单纯的“走出去”“带回来”复杂得多，也深刻得多。

马来西亚地处海上丝绸之路要冲，自古便是多元文明交汇之地。中华文化、马来文化、印度文化与伊斯兰文化在此长期共存，不同语言、宗教和生活方式在同一片土地上共生。这种日常化、多层次的多元结构，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社会百科全书”。对于来自中国的学子而言，在这里求学，不仅是换一个课堂、换一种语言，而是进入一个多元的现实场域，亲身体悟“差异如何共处、多元如何协商”。与此同时，中国自身正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探索超大规模社会如何在保持文化根脉的前提下走向国家治理的现代化。一个是多元共存的联邦制国家，一个是人口体量巨大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一个是“海上丝路”的重要支点，一个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倡导者。当中国与马来西亚相向而行，两种经验并不互斥，而是为彼此提供镜鉴。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25年习近平主席对马来西亚进行国事访问，李强总理亦先后两次赴马来西亚出席多边会议并同马方领导人深入交流，在国际形势加速演变的当下，为中马关系做好面向未来的顶层设计。同样在2025年，中马互免签证协定正式生效，通行的大门向彼此敞开，“想来”“能来”逐步变成“常来”“愿来”，宏观的政治互信被即时转换为微观的个体流动，两国民间商贸文化交流活动不断加强。

在这股热潮涌动的交流潮中，留学有着一种格外温润而持久的力量。合作办学使知识与制度得以“跨境扎根”，中国高校在马来西亚开设分校、联合学院，科研合作项目持续增加，这不仅是双向输送课程与文凭，更是在本地语境中与马方伙伴共同探索“什么样的人才更适合中马与区域合作的未来发展”。一个个留学生正是在这样的实验场中逐步成长为既能读懂人工智能、港航物流、绿色能源这些“硬技术”，又能体验多元社会逻辑、宗教生活节奏、不同群体诉求等“软感知”的复合型人才。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马来西亚学生选择赴华留学，从中文学习到专业深造，从短期交换到学历教育，他们在中国亲眼见到、亲身体验到一个立体又细微的中国：既有高铁、园区、工厂与实验室，也有烟火气十足的生活气息。这种来自不同维度的双向流动，使得“看见彼此”不再只依赖媒体和想象，而是一种日常化的身临其境。可以说，中马关系中的“民心相通”，已悄然从外交文本上的理念，转化为一张张签证、一间间教室、一次次跨文化讨论的细节。中国留学生也在这个过程中润物细无声地发挥了“留学报国人才库、建言献策智囊团、民间外交生力军”的积极作用。

广大留学人员在海外求学、回国报效的过程中，国家的制度性护航与个体的自我成长彼此交织。中国驻马来西亚使馆积极践行“平安留学”理念，不断完善针对留学人员的服务，在领事保护、信息通报、联谊交流等方面提供全方位支撑，为在外学子托住安全底线、提供情感依托。每一位留学学子也在具体情境中主动选择：以客观的眼光看待多元，以平视的姿态体验多元；在比较与对话中沉下心来思考“中国之治”与“马来西亚经验”各自的特点。

如果说，百余年来的中国留学史，始终在回答“如何通过学习外部世界来改变中国”的问题，那么，中马关系语境下的新一代留学生，则开始增添一个新的维度——如何通过在两种社会之间穿梭，让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变得更加从容、理性而有温度。这既体现在宏观层面上对地区合作、规则重塑的关切，也体现在微观层面上一次耐心的交流、一场认真准备的报告、一篇写给中外读者的文章之中。表面上看，只是多了一门选修课、多了一次实践机会；深层次看，却是在为“中马命运共同体”悄悄写下一个个鲜活的注脚。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在马来西亚求学的中国学子和在中国求学的马来西亚青年，其身份早已超出了“某所大学的学生”这一简单标签。他们是不同文明叙事之间的行走者，是制度与规则之间的翻译者，是未来合作项目的潜在设计者和参与者。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中马关系这部未完长卷的“书写者”，为深化两国理解互信、夯实民间友好根基、推动各领域务实合作贡献自己的青春力量。

当我们回望容闳、陶行知以及无数留学前辈时，我们经常被他们身上的“宏大叙事”所震撼。然而，历史真正的延续，往往还发生在那些不经意的日常里：在一个多元的课堂上就一个严肃的问题展开讨论，在一次误解面前耐心地解开误会，在一项合作中坚持专业与诚信，在一篇文章里客观得体地描述中国和马来西亚。

也许，所谓“以学为桥”，正是如此。它不一定惊天动地，却可以绵延不绝；不一定立刻改变世界，却能悄悄改变人与人之间的看法与态度。对于身处中马关系新起点的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留过学”这个标签，而是当若干年后回望此地此时，能够坦然地说一句——我曾经以自己的方式，让中马这两条文明之河，在相遇时多了一些理解，少了一些误读，多了一些信任，少了一些隔阂。每一段留学生活的艰辛与光亮，都不只属于个人，也会在中马关系的时间长河中，留下属于这一代“神州学人”的独特印记。（作者 袁雨晴系马来亚大学博士研究生、马来亚大学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执行主席）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