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掘通的河道正流过课堂

翻开《万古江河》，便听见悠远的水声——那是作者许倬云先生以毕生学养疏通的中华文脉。

先生虽逝，他留下的这条思想长河，恰如一座灯塔照见了高中历史教学的幽深航道。我辈立于三尺讲台，当如何引领学生触摸这万古奔流的魂魄？

以通史视野重构华夏图谱

初登讲台时，我曾陷入“断代”的迷障：夏商周、秦汉、隋唐……一个个朝代如孤岛陈列，学生只见烽烟起落，却难察文明深处的暗涌。许倬云先生却认为历史并非碎瓷，而是江河奔流，他教我们以“长时段”“大历史”视野俯瞰，将王朝更迭视为文明长河中的浪花，而真正绵延的是那河床的走向。

初教商鞅变法时，我照本宣科：“废井田，奖军功。”学生速记如飞，眼中却无波澜。直到有一天重读《万古江河》，作者一句“制度如河床，非一日凿成”如雷贯耳。再授课时，我展开一卷长轴：左侧绘李悝在魏国“尽地力之教”，右侧画吴起在楚国“损不急之官”，中央方是商鞅携《法经》入秦。学生惊呼：“原来商鞅站在巨人们肩头。”

我尝试在《从“诸侯”到“郡县”》一课中打破断代藩篱。当课件上同时浮现西周宗法网络、春秋战国郡县萌芽、秦朝制度定型时，学生发现：原来秦始皇的“大一统”并非横空出世，而是数百年制度演进的浪尖。一个男生恍然道：“老师，这就像河水改道，看似突然，其实地脉早变了”——这不正是许倬云先生“制度基盘论”的回响吗？

许倬云先生描绘得极为真切，变非断崖，实为长坡。讲台从此成了治水台，破除断代之障，见浪花更识奔流。教三省六部制，必溯至汉朝尚书台；谈两税法，先看北魏均田制裂纹。当学生发现北宋“杯酒释兵权”与晚唐藩镇之乱竟是首尾相衔的因果链，历史倏然活了——他们看见的不仅是浪花飞溅，更是整条大河的流向。

察异质交融塑文化肌体

教材上“民族融合”四字何其轻飘？许倬云先生却带我们潜入历史的深水区。他笔下的中华文明不是纯净的溪流，而是容纳百川的大河。农耕与草原、稻作与渔猎、儒家与佛教、内陆与海洋、东方与西方，都在碰撞中交融，在冲突里新生。

讲北魏孝文帝改革，我不再止步于迁都易服的史实。课前让学生分饰平城鲜卑贵族与洛阳汉人士族，在朝堂上激烈争辩。当扮演贵族的女生涨红脸喊出：“丢了骑射，还是鲜卑人吗？”“汉臣”冷静回应：“入华夏则华夏之，何损英武？”教室霎时成了千年前的议政殿。课后有学生在笔记中写道：“以前觉得‘汉化’是征服，现在懂了，是互相给养，像河水拥抱支流。”

江南开发一课，我引学生细读《宋书》里“地广野丰，民勤本业”的记载，对比同期北朝民歌中“天苍苍，野茫茫”的苍凉。当课件叠映出南朝青瓷莲花尊与北朝陶骆驼俑，文化差异与共通性如光影交织。有学生惊叹：“原来‘江南’不是天生富庶，是北方技术、南方水土与中原制度的结晶。”这不正是许倬云先生“核心区—边陲互动论”的课堂显影？

悟常变互济见文明韧性

《万古江河》最动人处，在于揭示中华文明何以屡遭劫波却奔流不息，那秘密不在金戈铁马，而在日用伦常间的文化韧性。我尝试在课堂重现这种“深流的力量”触摸河床之坚，浊浪滔天处暗流不息。

讲科举制度时，我展示了一份明代状元卷真迹扫描件。当学生看到严整小楷写就的经义文章，有人嘀咕：“这不就是古代高考嘛。”我顺势追问：“若仅为当官，为何蒙古、满族入主中原后都沿袭此制？”沉默中，一个声音迟疑道：“或许这套文章承载了他们也想握住的东西？”正是。当课件切至忽必烈开科举诏书“欲求儒雅，共理天下”之句，学生终于明白：征服者反被文明基盘所“驯化”，这才是最深沉的凝聚力。

引古今对话明未来航程

许倬云先生的江河最终汇入人类文明的海洋，他提醒我们：自信源于清醒，包容方能久远。历史课堂应聚合今朝之水，在长河入海处举棹。

我在《明清之际》单元设计辩论：如果重回大航海时代，中国该如何自处？正方引郑和宝船模型力证开放传统，反方举海禁政策警示封闭之殇。当双方争持不下，我投影出许倬云先生箴言：“江河不拒细流，故能成其深。”教室里忽然安静，一个学生起身说：“我们争论的不就是今天该如何既守护根脉又拥抱世界吗？”历史长河的涛声，就这样拍打着现实的堤岸。

有时候收到匿名纸条：“老师，以前背‘民族融合’只为得分，现在路过清真寺会想，这飞檐是不是唐代工匠跟波斯人学的？”我仿佛看见许倬云先生微笑颔首。历史教育的真谛，不正是让青年在文明的深流中照见自己血脉里的江河气象？

《万古江河》掘通的河道，正流过我们的课堂。当学生懂得在商鞅法令里看见制度长河，在胡俑陶片中触摸文明融合，在战火残卷间感知文化韧性——讲台便成了接续文脉的渡口。

（作者单位系湖北省洪湖市第一中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15日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