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背影中走来

我对读小学时的那位代课教师的面容记得并不真切了，但时常想起她的背影……

20多年前，锈迹斑驳的校门口，她比早操音乐来得更早。尤其是雨天，她总把那件旧雨衣披在肩上，袖口磨得发白，指尖托着一沓有些发黄的学生考勤单，站在屋檐下朝每个学生点头。她从不对我们说“你要考第几名”，常挂在嘴边的是：“认真做好每一件事。”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怯懦的心里。

一次，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口。我以为又要挨批，没想到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全校硬笔书法比赛三等奖奖状，轻轻往我面前一推：“恭喜。”我倒先慌了，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也是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你很好。”

离开时，我回头看见她半俯在桌前收拾订书机的背影，肩线干净、笃定，像一道小小的堤。

后来，她在我们班上了最后一节语文课。下课铃声响起，她说还要给我们讲一个故事，讲了她当老师之前，在一个春天下的犹疑与奔跑；讲了她第一次独自站上讲台时，怎么压住手心里冒出来的汗。

窗外，一排排大榕树的影子在日光下挪移着，像是在给这些故事让路。她没有煽情，只在下课前又说了一遍：“认真做好每一件事。”

看着她在讲台上发光的模样，我情难自禁，真想做一个像她一样的人。

多年以后，我竟也真切地站到了这三尺讲台之上，而入职第一年的那场秋雨，命运的手将我从“被照亮的人”轻轻推到了“发出微光的人”的位置。

新学期伊始，秋雨连绵。傍晚时分，我接到紧急任务：将全班学生手写的征文稿件汇总，务必在当晚送达教育局。天色将晚，我将那一叠厚厚的稿纸小心翼翼地装进防雨袋，再严丝合缝地拉上书包的拉链，这时窗外的雨已经密得看不清街对面的轮廓了。

披上雨衣，我低头扎入雨中。雨点急促地敲打着帽檐，等红灯时，冰凉的雨水顺着后襟滑下，我却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稿件不要被打湿。路人行色匆匆，如果有人回头打量这个在雨中抱着书包小跑的瘦弱身影，或许会惊讶于我的狼狈。

就在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奇妙的折叠。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大雨，我的老师披着她那件旧雨衣，在校门口喊道：“佳钫，注意脚下。”她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但她的背影依然挺立于风雨之中。那一刻，背影与背影像两条细细的线，穿越了岁月的雨水，正好结了一个扣。

到达教育局门厅时，我的鞋袜已全部湿透，每走一步都伴着凉意。签名时，由于我手臂长时间保持怀抱的姿势，加上寒冷，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笔，值班的年轻小伙见状，笑着说：“辛苦了，老师。”

我摆摆手，轻声说：“还好，没湿就好。”

一年后的教师节清晨，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正面写着工整的6个字“致我最爱的您”。拆开来，是一篇短文。

那个平时羞涩寡言的女孩在信中写道：“老师，您可能不记得了。去年有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坐在爸妈的车里，无意间看见您撑着伞、裹着雨衣，怀里死死护着袋子里的东西，在大雨中奔跑。那雨好大，您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我把那一刻记了很久很久。老师，我会永远记得雨幕里您的背影，那背影让我相信，我们在求学的路上，并不孤单。”

读着读着，我的眼眶微微发热。本以为那只是职业生涯匆匆掠过的一个夜晚，却在学生心里悄悄留下了印记。

恍然间，我明白自己能坚定地站在讲台上，是被一个沉默的背影引领至此。我从那个背影中走来，走着走着，竟也在别人的目光里，活成了另一个背影。

如今，我仍常问自己：一个背影，究竟能带人走到哪里？它可能走不出那场滂沱的秋雨，又或许只能陪着走过那一条短短的长街，但我始终相信，它有一种无声的力量，能把“认真做好每一件事”的火种稳稳地递到下一只手里。

我从背影中走来。我愿意在人群尚未散尽的地方站成一棵树、一座山，把我的背影留给学生。等有一天，当我的学生中也有人收到“老师，我看到您的背影了”的消息时，我们就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接力。

（作者单位系福建省福州第八中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15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