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采其蕨

于我而言，春天的鲜，藏在一把鲜嫩欲滴的蕨菜之中。老家湖南常宁罗桥，漫山遍野皆是春天的信使，蕨菜的清香随着春风漾开。

春雷轰隆隆地响，春雨淅沥沥地下，春鸟喜滋滋地叫，大自然报春最早的精灵之一——蕨菜，感受到春天的召唤，按捺不住蛰伏一冬的等待，嗖嗖地伸出脑袋探索外面的世界。

选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约上三五好友，赴一场与春天的浪漫约会。

不像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蕨菜默默无闻地长在林间草从。需要俯下身子仔细寻找，才能觅见与翠绿融为一体的蕨菜。

无论来与不来、念与不念、爱与不爱，蕨菜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成长。倘若有人采摘，它就化作主妇锅里的佳肴；如果无人问津，那就迎着春风翩翩起舞，不声不响地成为染绿山林的一部分。

蕨菜俗称“娃娃拳”——这个称呼很有趣，大概是它蜷曲的嫩芽很像一个小孩紧握的拳头。宋代诗人黄庭坚说“嫩芽初长小儿拳”，小拳头攥起来，就可以采摘了。采摘时，从距离根约一寸处轻轻一捏，如果长一些就取上面半截。随着一声轻微脆响，粉嫩可爱、青翠欲滴的蕨菜应声而断，一根、两根……半个小时左右便可满载而归。

同行的一名女士，刚刚灿若桃花，转瞬梨花带雨。她想起了疼爱她的丈夫，每个春天都陪她采摘可口的蕨菜；而这个春天，她的丈夫已长眠在大山里。恰如《诗经》写的：“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先秦时期，一名女子在春日的南山一边采摘蕨菜，一边思念迟迟未归的丈夫。彼时的“忧心惙惙”，正与她此刻的心事重叠。

她的怅惘也勾起我藏在心底的记忆。父亲、岳母最爱在这里寻蕨、采蕨，现在似乎还留着他们的身影。如今斯人已逝，唯有蕨菜的清香年年如约而至，像是他们留给我最深的惦记。

忧伤很容易被大自然安抚，这也是春游的一大魅力吧。当蕨菜的清香漫过餐桌，所有的思念和怅惘都化作了对春天的珍惜。面对餐桌上一道细嫩、柔软的蕨菜时，有哪一个人能抵挡住春天的诱惑呢？满口满鼻的香味，勾起无数的“馋虫”，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增。“一筷子就能拈起春意。”友人笑着说道。

蕨菜含天然原蕨苷，食用前务必用沸水煮，然后用清水浸泡，去除涩味和有害物质，再配以猪肉、辣椒等，按照个人喜好混炒。夹菜入嘴，清脆的质感恰似小溪水滴，柔软的口感仿佛春风散发的独特清香。舌尖刹时徜徉在春风里，味蕾上溢满春日的清香——这哪是吃菜，分明是在品尝春天的味道。除了爆炒，还可以凉拌、煎、炖，美妙的滋味在舌尖上跳舞，让人回味无穷。

把蕨菜晒成干菜、酿成罐头，就可以把春天的鲜味锁进时光，成为全年餐桌的“山珍”。这份来自山野的馈赠，不仅用脆嫩口感唤醒味蕾，更藏着朴素的健康智慧——丰富的膳食纤维和维生素能够理气通便、健脾开胃，难怪被称作“野菜之王”。家乡人总说，“春天不吃几回蕨菜，就像过了一个假春天”。这不仅是贪恋一口鲜，更是在与自然对话，接住春天递来的温柔礼物。

一口鲜、一口嫩，一口春、一口念。风穿过山林，带着蕨菜的清香，漫过那些被春天温柔包裹的时光。原来最好的春味就在这一捧山野馈赠的鲜香里，在这一口脆嫩爽口的质感里，在这一屋人间温暖的烟火里，更在这藏于齿间、刻在心底的悠悠念想里。

（作者单位系湖南省常宁市第八中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15日第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