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强(左一)带学生参加研学。受访者供图
图片由AI生成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3月中到4月中,我给学生布置了一项作业:选定一棵植物——自己家里的、学校里的都行,每天观察、拍照,写一小段记录。
没有什么硬性指标,就是看和写。我自己也写一份作示范。
那段时间,教室里每天都有学生介绍自己的植物。有人选的玉兰没几天就开了,高兴得不得了;有人选的那棵迟迟没动静,干等,每天拍照还是那个样子,急得够呛。
有个男生,每天盯着学校旁边的一株玉兰。没想到,花苞刚冒头,就被人撅了。他汇报的时候都快哭了,但还是把那张被撅之后的照片放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语文作业,也是生命教育。
后来,全班办了一场颁奖礼。最佳摄影奖、最佳观察奖,学生自己评,我负责出礼物。有学生用口琴演奏《春天》,有学生找到一首歌就叫《留住春天》,边颁奖边唱。
最后,有个学生在宣纸上画了梅花的枝干,用调色板调了各种各样的颜色,让每个同学蘸着颜料按指印,变成一朵朵梅花。
我给他们题了五个字——“我们的春天”。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年春天,那届的语文课代表给我发短信,就两句话:“老师,一不留神外面的树又悄悄绿了。您现在还带着高一的学弟学妹们一起‘留住春天’吗?”
我没再做过。第一次做是感性驱动,特别高兴。再做就是复制了,我不想复制。
但那个春天,我一直“留着”。
1
走出去——
语文可以在路上
“留住春天”之后很多年,我做语文的方式一直是“凭本能”。对,我愿意说“做”,而不是“教”。
通常,我觉得什么有意思,就让学生试试;觉得什么没意思,就和学生一起绕开走。学生的考试排名,是没掉过,但我也说不上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2021年9月,我带新一届的人文实验班。
十一假期,学校要求留作业,又规定作业不能多。我和同事刘葵老师一拍脑门:“我们不留常规作业,搞个‘文化寻踪’吧。”
北京这么多文化景点,西城区就有很多。老舍在《四世同堂》里写的小羊圈胡同,就在学校对面的胡同里。很多学生不知道,就连我们老师也是后来才了解到。而且即使知道了也不好找,胡同的形状像个葫芦,七拐八绕。
我建议学生组成小组,每组至少两个人,选一个地方,去走走“那个人曾经走过的路”。沿途拍照,录点儿视频,回来做分享。最早一次分享,我要求学生做PPT,后来改成做个小纪录片也可以。没有其他要求。
假期结束,我专门拿出4节语文课,让学生分组分享。其实就是一起聊聊,大家可高兴了。
“语文可以在路上。”从那时起,这句话成了我和学生开展活动的“底稿”。
到了第二年寒假,我开始带着学生做“鲁迅与北京”这个活动。
最初,我是受北京市语文特级教师、西城区教育研修学院语文教研员盛志武启发。盛老师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他每天上班不好好“走直线”,喜欢琢磨。
他对我说:“从我家出来,首先要经过绍兴会馆——鲁迅最早来北京的时候就住这儿。往前走,是鲁迅中学。再往前,是鲁迅博物馆,然后是砖塔胡同,最后经过八道湾鲁迅故居到了单位。我走的几乎就是鲁迅天天走的路。”
他说自己特别不能理解,北京的学生去游学,动不动就上绍兴去看鲁迅故居。“鲁迅很多优秀的作品,都是在北京写的。北京的孩子,能不能先了解在北京的鲁迅?”我深以为然。
我俩一拍即合,选了鲁迅和北京相关的7个地点:绍兴会馆、琉璃厂、八道湾11号(北京市三十五中)、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北京市鲁迅中学)、砖塔胡同61号、北京鲁迅博物馆、北大红楼。6组学生,自己抽签选定一个地点。
流程是一点点磨出来的:建组,开会,定计划。买《鲁迅与他的北京》,人手一册,像工具书一样读。学生自己定“活动指南”:不是“到那儿拍个照片就走”,是给自己列任务清单——我要找哪棵树、哪个门牌,画哪张户型图,把现在的户型图和原来的作对比……
指南由我审核,通不过,学生得回去重做。最后修改成功,才能成行。
这里头有个故事。早先,盛老师找我喝酒。那天在菜市口,我俩喝多了,越聊越开心。他说:“走,我带你上绍兴会馆去。”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呐喊》自序中,鲁迅这样回忆起自己在绍兴会馆开始文学创作的经过。
我俩去的时候,绍兴会馆里全是大杂院。喝醉了的两个人,进去就敲窗户,问人家:“吊死过一个人的槐树在哪儿?”
平时我不敢这样。但那一次,我反复问自己:学生受的是真正的文化教育吗?
后来,我们又去砖塔胡同61号——就是鲁迅跟周作人闹翻后临时住的地方。找半天找不着,查完了才知道,现在的门牌号是84号。而且,不久前发生了火灾,消防把门给封了。
怎么办呢?我们找来一辆破自行车,踩着车,踮着脚,扒着墙往里看——里边啥东西都没有,破破烂烂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回去翻书,看鲁迅当年写的,那地方应该是什么样。我们想象中那个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学生自己去闯,过程更曲折。他们到胡同里,跟大爷大妈聊:“您知道鲁迅吗?您知道他在哪儿住吗?”人家根本不知道。
而且学生去了,很难进院子。怎么办?有组学生特逗,他们到处转悠,想办法。在胡同口看到一家正阳书局,他们跑去跟书局老板说:“我们是中学生,想看看鲁迅住过的地方。”
老板很高兴,说:“这才是小孩该干的事儿!”于是把书店里的梯子借给他们用,让他们搭着梯子扒着墙头往里看。
探访完毕,学生回来汇报,形式不限。有一组没做PPT,也没拍纪录片,而是改编了一个小短剧——鲁迅、萧红等几个人在院子里说话。他们把桌子拉开,现场就演。
表面上看,做这个活动对我和学生最大的帮助是——为学习鲁迅专题作了铺垫。以前,学生中流传——学语文“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但学生经历过这个活动,再接触《药》《阿Q正传》,再听我讲《呐喊》自序,他们和鲁迅之间的隔阂被冲淡了。
实际上,对学生本身的帮助,远不止于此。他们去过鲁迅走过的地方,把鲁迅看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就不会再给鲁迅贴上那种固执的、错误的标签。
而我,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做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让学生“学到”什么,而是让他们和老师一起,去经历、去体会,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做。
2
被看见——
当语文遇上人类学
关注“身边的陌生人”这个想法,我们在十几年前就意识到了:
很多人,我们天天见,但真的了解吗?
比如父母,我们了解的可能只是他们作为父母的这一面。他们作为“打工人”的一面,他们年轻时朝气蓬勃的一面,我们不知道。
比如学校门口的保安,学生天天喊“叔叔”,但是我们和学生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吗?我们也不知道。
之前,我们教报告文学,给学生讲《包身工》、讲《王选的选择》,讲完让学生尝试写一篇报告文学,主题就叫《身边的陌生人》。
点子很好,做起来却总是“差点儿意思”。直到我认识了人类学学者何贝莉。何老师是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的副教授,主要从事人类学与当代艺术的跨学科研究。
我请她来给学生普及什么是人类学。她以我们的活动为例,讲如果一个人类学学者会怎么做。
她说,首先要有问题意识。不是老师告诉你采访什么,而是要有自己的关注点。采访也不是坐着聊两句就行,要去“跑田野”,去实地考察,去我们想了解的人待过的地方待一待。
她对学生说,别上来就想着赶紧把作业弄完,要把事想清楚了再问,还要先听后说。“鼓励对方多说,别急于下结论。”
她介绍前期调研的重要性。比如,你想了解自己的爸爸。那么他是哪里人?那个地方相关的东西,要去查阅。要踩点,去他工作的地方、经常待的地方,甚至他当初上学的地方——能去的都去跑一跑。
她还讲了单点考察和多点考察的区别;讲要做详细的时间表,甚至要做预算;讲如何参考文献。她甚至给学生演示访谈的方式,哪种方式能得到什么,哪种方式不好。
同时,要了解爸爸,不能他说啥就是啥——你的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没说话呢,他的同事、你的叔叔伯伯还没说话呢。最好全面、多角度地了解一个人。在访谈的时候,还得做田野笔记,把所有的感受随手记下来,影像记录也要做好。
最后,何老师告诉学生,采访可以形成一个文本——不是报告文学,是口述史;或者一件影音作品,还可以是一件艺术品。总之,什么形式都行。
我当时就惊了。我凭本能做的事,人家是有学理、有方法、有学术谱系的。
这个活动做下来,有个学生让我至今难忘。
那个女生选的“身边的陌生人”,是对她特别好的三姨。汇报那天,她手里拿着一张白纸,说:“这就是我的作品。”
她解释,她以为很了解三姨,做了这个活动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了解。一开始,对三姨的认知,就是一张白纸。随着采访、走访、翻老照片,纸上一笔一笔有了内容。
“到最后,留在我心里最深的是那个画面——”她走到窗边,对着阳光举起白纸,透过阳光出现了一个剪影: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牵着一个低头走路的小女孩。
她说:“这是三姨小时候,姥爷每天接她放学——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刻。”
还有一组学生采访的是我。他们居然给我做了一本立体书,一页一页展示,一边介绍,一边把他们采访我以后才知道的事讲给同学们听。
创意是没法教的。但是通过做这些,学生们知道了:学语文,原来还可以这么不一样。
后来,这个活动扩展到全年级参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的姜萌教授应邀来给学生们讲口述史怎么做。
姜教授讲完之后,我把我们的活动指南发给他看。他看了,说:“你给学生的东西太完整了。应该让他们一步一步‘长’出来,而不是直接把终点线画给他们。他们每做一点儿,你给一点儿指导,最后形成的东西,才是符合学生发展规律的。”
我知道他说得对。我有我的难处,活动的推进过程要服从学校的整体安排,学生还有高考的压力,可我还是尽力去做。我想通过这些事情,让学生明白:他们在中学接触的东西,和大学不是割裂的,而是有呼应的。
这些年,好多毕业的学生回来跟我说:“大学老师讲的,中学都讲过。”然后说:“想你了。”
3
跨过界——
语文的边界到底在哪儿
做完“身边的陌生人”这个活动,我意识到:学生不是写作文,而是在做作品。文本是表达,纪录片是表达,剪影也是表达。
那语文的边界到底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如果让学生拍电影,会怎么样。
“电影与书”这个活动很自然地就开了头。我先是请中国传媒大学信息传播学院的研究员张洁来给学生讲,媒介到底是什么,媒介的本质又是什么。
张老师提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角度:学生是“互联网的原住民”,而家长最早是靠写信来沟通的,还用过BP机,后面才打电话,有手机。
她对学生说:“你们现在是在‘岸上’,家长是在‘水里’。你们不能理解他们,就像他们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喜欢发朋友圈一样。”
然后我们就以此为依据,先设计了一个“我们家媒介变迁史”的活动。学生回去采访父母和其他长辈,问他们当初是怎么通信的,回来做一个分享。
我刚开始想,这个活动做成什么样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让学生去跟家里交流,让他们懂得上一代人那时候是怎样生活的。
后来我发现——“失算”了。学生回家以后,架好机器,跟爸爸说:“爸爸,我们现在要做一项媒介变迁史作业,谢谢您接受采访。请问咱们家的媒介是怎样变迁的?”
爸爸有可能还能理解,家里的老人呢?啥叫媒介,啥叫变迁,咋就变迁了呢?学生没有先期训练,问出来的问题很“僵”。
我们马上调整。张老师给学生开看片会,一个一个点评——镜头、声音、节奏、叙事。
张老师特别强调“视听语言”这个概念,她对学生说:“你们不是拍视频,是在用镜头说话。”她不是光讲理论,而是拿着学生的片子,一帧一帧地讲:这儿为什么好,那儿为什么不对。
学生恍然大悟——原来拍片子有这么多门道。后来,学生将整本书的阅读成果改编为微电影剧本。写分镜头脚本、表演、拍摄、剪辑……都是自己完成,他们开始通过拍片子表达自己的想法。
有个学生拍了部片子,名叫《诗人与死》。里面有句台词:“我老是需要加班的父亲也是一位诗人,他现在在写遗书。”
我完全没想到学生能拍出这种东西来——主题是死亡,是诗歌,是父子关系。
对于学生的作品,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副教授祁震给了很多中肯的意见。后来,该校的王沂老师还在北京国际设计周专门给了学生们一个展区,循环播放他们拍摄的片子。设计周的海报上,也印上了学生们的名字。
学生们对着海报呆看了半天——没想到自己跟“艺术”这两个字还能挂上钩。
随着活动越做越多,我开始不断思考一个问题:语文到底是什么?
归根结底,人对外界信息的处理主要有两个动作:吸纳与释放。具体到语文学习上,前者指的是怎么汲取,后者指的是怎么表达。语文学习的本质,可能就在这两个维度上。至于跨媒介、拍视频、做艺术——外在的手段千变万化,但内核不变:向内汲取,向外表达。
从这个角度看,语文的边界可以很广,但内核又很简单。
我一直在努力让学生表达属于自己的、真的东西。就像跟朋友聊天,恰好聊到这个话题,我们张口想说的那个东西。
4
问自己——
这事儿还能不能再做下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实呢?
很多人问我:这些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扪心自问:我做的会不会只是“四中特供”?兄弟学校的老师看了只怕会说:“那是人家学生好、资源多。”
也有人建议我做成操作手册,然后去推广。我犹豫了——因为我知道,这些事之所以打动人,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活动指南写得好。
犹豫久了,也会自我怀疑:我做的这些,到底能不能解决现实问题?
可犹豫归犹豫,我心里有三个“确信”——或者说,是三个确定“不信”。
一不信——刷题能解决根本问题。刷题得高分,相对容易,但想把语文学好,是一件很难的事。我的前辈、语文特级教师顾德希先生说过:有些老师课上就讲文言虚词、实词,一点点讲、反复讲解语法知识——“他是没东西讲才讲”。不是说语文老师就不能讲这些,而是讲一遍学生知道了就行了。文章背后站着的是活生生的人,让学生读,是为了弄明白作者想通过这篇文章表达什么。
二不信——多上课对学生有用。我在普通校也待过,说实话,四中和其他学校的学生在语文素养上的起点差不多。解决语文教学的根本问题,跟上课多少没关系,跟老师讲什么也没关系,跟学生到底干了些什么有关系。
三不信——学生恨语文是应该的。我看过一个纪录片,学生高三毕业的时候,学校默许大家撕书发泄。上完三年课,学生这么恨,学校和老师好意思说自己是成功的吗?我们应该让学生越来越喜欢语文,而不是越来越恨语文。
那信什么呢?说来说去,还是得看学生真正留下了什么。
很多学生高考之后两三个月,忘性特别大,高中学的东西忘得七七八八。剩下那点儿是什么?我觉得,就是语文真正留下的东西。
回到根本上,还是顾德希先生反复强调的四个字——归元返本。
我越来越认同这个道理。时代在变,AI也来了,语文教育教学的一系列元素肯定要相应发生变化。但我们不必跟着眼花缭乱的变化东奔西跑,不断回到本源,把事情想清楚,然后去做,就够了。
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鲁迅与北京”活动的一组孩子演完短剧,盛志武老师站在讲台前,眼眶红红的,说:“其实我和尹老师几年前就说起过这事。现在,我已经非常疲倦了,都不想做了。但看到你们这么真诚、这么热情,我和尹老师一定会继续做下去。”
孩子们真好。
他们让我觉得,这事儿还能再做下去。
下一届,我会从高一就开始讲那些方法,让他们一步一步自己把方法“长”出来。
不着急,慢慢来。
记者手记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尹强老师的这条路,别人能走吗?
他来自北京四中,合作伙伴是特级教师、大学教授、艺术家。普通学校的老师看了,很容易说一句“那是人家条件好”——然后转头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但仔细想来,他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从很小的地方开始的。他不是先有理念,再去实践。他是先做了,然后被人“看见”、被理论“照亮”,才回过头意识到:原来我做的这些,是有道理的。
理念不是他出发的地方,是他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见的那条路。
他的这条路其实很难。难在他一直追问,却不急于回答。他一直在用行动去靠近,这让他保持了一种难得的开放性。他不属于任何流派,也不需要维护某个“理念体系”的完整性,更不怕被打破——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一个需要捍卫的“完整的自己”。
而这,恰恰是普通老师也能做到的。因为这些东西,和北京四中没关系,和资源也没关系。它们只和一件事有关系:你愿不愿意,像他一样,一直还在做。
“还在做”,意味着没有完成,没有定型,没有答案。它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种状态。
真正的教育,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还在做”的过程——没有终点,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走出去、被看见、跨过界、问自己。
(本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28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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