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幼儿用身体认识世界的权利

　　今年，教育部印发的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中，再次明确严禁幼儿园采用“小学化”的教育方式。这不是一个新话题，却是一个屡禁不止的老问题。一边是政策的三令五申，一边是家长的真实焦虑，我们有必要追问：为什么“小学化”如此顽固？我们在反对的究竟是什么？

　　反对“小学化”，不是在反对学知识。许多人误解了“去小学化”的本意，以为是不让孩子学知识、认字数数。这种误解恰恰是“小学化”得以蔓延的思想土壤。

　　事实上，反对“小学化”，反对的不是学知识本身，而是知识的错误打开方式。用一张测查表给5岁幼儿的认字量打分，这是评估“产品”的合格率，而不是在观察一个正在成长的人。

　　幼儿是通过直接感知、实际操作和亲身体验来认识世界的。当一名幼儿在沙池里用不同大小的瓶子装沙、倒沙，他正在建立的不是“容量”这个概念，而是对物质、空间、因果关系的直观理解。这种学习是鲜活的、整体的、有意义的，它和端坐在课桌前跟读识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认知路径。

　　我们反对“小学化”，是因为它用一种看似高效的方式，偷走了幼儿用身体、用感官、用游戏去理解世界的权利。

　　这次负面清单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要点：严禁通过直接测查幼儿能力和发展水平的方式评估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这一条，击中了“小学化”的深层病灶。

　　为什么不能“测”？因为一测就偏。一旦把评估简化为可量化的指标，幼儿园和教师就会不自觉地围绕这些指标组织教学，这是教育系统在评价压力下的本能反应。

　　更关键的是，幼儿的能力和发展水平无法通过一次性的“测查”来判定。学前儿童的发展具有极大的个体差异性和不均衡性，一次测查，根本无法呈现一个真实、完整的幼儿。那些测不出来的东西——好奇心、坚持性、情绪调节能力、同伴交往策略，恰恰是对幼儿未来学习影响最深远的“底层代码”。

　　真正的保教质量评估，应该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教育过程的真实生态，而不是一把“尺子”，只量得出显性的结果。我们要看的，是师幼互动的质量、游戏材料的适宜性、一日生活的安排是否张弛有度，这些“过程性”的指标，才是决定幼儿园教育品质的关键。

　　平心而论，把板子全打在幼儿园和家长身上，并不公平。大多数选择“小学化”的家长，并不是不懂童年可贵，而是不敢赌。

　　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如果别人都提前学了，我的孩子零基础入学，教师会不会因为全班进度快而忽略他？孩子会不会因为跟不上而挫败、厌学？

　　因此，破解“小学化”困局，不能只让幼儿园“刹车”，还必须让小学“降速”，让家长安心。

　　首先，小学必须真正落实“零起点教学”。如果小学入学后不是“抢跑”，而是“适应”，家长自然不必提前“加练”。

　　其次，小学入学不得设置任何形式的筛选。只有从制度上斩断这根链条，才能真正为“去小学化”腾出空间。

　　最后，幼儿园要研究的是提供什么样的教育。一所真正专业的幼儿园，能用游戏、探究活动让幼儿获得深度学习体验，能让家长看到幼儿在交往、表达、解决问题方面的明显进步。当家长相信“不抢跑也能跑得好”时，他们才敢真正放手。

　　我们常说“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真正的起跑线从来不是认字量等看得见的“筹码”，而是孩子是否对世界保持好奇，遇到困难是尝试还是退缩，能否与人合作、表达自己、倾听他人。这些品质，需要在游戏、探索、交往中慢慢生长。

　　“严禁小学化”这条禁令，保护的是一名幼儿用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式去认识世界的权利。这不仅是教育政策的要求，更是对每一名幼儿作为“人”的尊重。

　　（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教委学前科科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17日 第0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