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是班上一个常年缩在教室角落的男孩,清瘦的身影总是裹在宽大的校服里。单亲家庭的成长轨迹,让他的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局促,课间的喧闹里,也鲜少能看见他与同伴嬉闹的身影。
他以前的班主任告诉我,小宇的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常年卧病在床,日子过得拮据又艰难。或许是生活的重压,让这个孩子早早学会了缄默,也学会了与周遭保持距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深秋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宇的舅舅红着眼眶找到我,哽咽着说:“老师,小宇妈妈昨晚去世了……”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闷。我无法想象,那个本就怯生生蜷缩在世界一隅的孩子,骤然失去唯一的依靠,该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那天的课堂,我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掠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直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漫过走廊,小宇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脸上没有泪,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口干涸的枯井。
那一刻,我没有声张,没有召集全班同学说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只是默默走过去,伸手帮他理好歪掉的书包带,然后牵起他冰凉的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他,走过铺满落叶的走廊,走过飘着饭菜香的食堂,走过阳光斑驳的操场。我知道,此刻只有陪伴是唯一能触碰到他心底的光。
往后的日子,我成了小宇身边最沉默的陪伴者。早读时,我会悄悄在他的桌角放一杯温热的牛奶;他趴在桌上对着窗外发呆时,我会轻轻放下一本绘满插画的童话书;值日生忘记擦黑板时,我会笑着喊他:“小宇,来帮老师一个忙好不好?”他总是点点头,拿起黑板擦,一下一下,擦得格外认真。
他依旧话少,只是会在我递过牛奶时,抬起头,用细弱的声音说一句“谢谢老师”。转折发生在一个飘雪的冬日。那天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忽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小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老师,这是我写的。”他的声音依旧细弱,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笃定。我展开纸团,一行稚嫩却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老师,谢谢您没有丢下我。妈妈走了,我以为再也没有家了,可您的牛奶、您的童话书,让我觉得教室也像一个小小的家。”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他写下这些话时,颤抖的笔尖和泛红的眼眶。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这个孩子,他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在此刻决堤。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角,那是一个孩子卸下所有防备的委屈,是失去至亲的痛苦,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我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说:“小宇,不哭,老师在呢,我们都在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口号,而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是在孩子身陷寒冬时,递上的一杯牛奶,是在他们迷失方向时,点亮的一盏灯火。
(作者系江苏省泰兴市鼓楼小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19日 第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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