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出自己的风景

　　教师读书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是不怎么读书，这类教师的理由是“没有时间读书”；二是喜欢读书，也读了很多书，这类教师的困惑是，好书太多了，根本读不完，因此产生迷茫和焦虑。

　　对于第二类教师遇到的问题，我以为是非常值得探究的，因为我也面临同样的困惑。从青少年时期开始，我就纠结于自己应该读什么书，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我的读书始终在文史和教育之间徘徊，如今已年届古稀，依然处在徘徊状态，至今一事无成。然而，在半个世纪的“徘徊”中，我慢慢悟出了一些道理，虽然为时已晚，但作为教训，给青年教师提供一点儿前车之鉴，或许还是有些意义的。

　　首先，书是读不完的。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中国古籍浩若烟海，这还是说的“以往”，要说“现在”，再加上“未来”，那恐怕是“浩若宇宙”了。据说，就某一个学科而言，世界范围内一天出版的读物，要想全部读完，至少需要几十年的时间。然而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我的体会是，若是从够用、“取我所需”的角度看，书或许是可以读完的。比如，一位中学语文教师，需要教授的是三年的语文教材，这就给教师划定了一个范围。教师需要做的事情是，精读教材文本，了解作者的人生经历，阅读作者的主要作品，钻研相关文体的写作方法。能做到以上这些，也就基本够用了。

　　教师的阅读要“够用”，这是必需的；如果仅满足于“够用”，则是非常肤浅的。因此，教师读书要在够用的基础上努力拓展。书读不完，该用什么方法、朝哪个方向拓展呢？我以为，提倡教师博览群书是永恒的话题，但博览“群”书不能“群”龙无首。这里的“首”，即为经典。近代文学家、翻译家金克木说：“只就书籍而言，总有些书是绝大部分的书的基础，离了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他还打了个比方：“‘本人’都认识了，其他不过是肖像画而已，多看少看无关大体了。”金克木的这个比喻，实在妙极。很显然，我们应该把有限的精力用在“认识本人”上，倘若看了不少的“肖像画”还没见过“本人”，岂不谬哉？

　　仍以语文教师为例，要以学科、专业为“圆心”，以满足学生需求为“半径”，以个人兴趣为动力，然后确定阅读的大范围。在这个大范围内，有几个方面的经典书籍是不能不读的：一是中国古代文史典籍。经史子集四大部类不可能全览，但其中的精华部分如“四书五经”“老庄”以及《史记》《文选》等，总是应该略知一二的。此外，唐诗宋词、元代戏曲、明清小说、近现代优秀文学作品等，自然是必须要读的。读以上经典，重在读“通”中华民族的文脉传承，重在读懂文化自信。二是教育经典著作。“教书”只是教师的基本任务，在“教书”的同时实现“育人”，才是教育的根本任务。古今中外的教育经典书籍同样卷帙浩繁，只能优先读其中的经典著作。我读书有限，无法详尽列出相关书目，但是一想到外国的教育名著，就会立即想到加涅、布鲁纳、苏霍姆林斯基、杜威、赞科夫、蒙台梭利、范梅南等教育家的名字；一想到我国的教育名著，黄炎培、江恒源、陶行知、于漪、顾明远、姜大源、魏书生等教育家和教育学者的名字就会蹦入我的脑海。教师读以上教育经典论著，重在确认身为“师者”的“身份认同”，重在明确在新时代肩负的立德树人的神圣使命。三是教师发展个人的兴趣爱好所需要阅读的优秀书籍，这方面的阅读是不可或缺的。新教育实验发起人朱永新提出，教师要过一种“幸福而完整的教育生活”，获得了教师群体的积极拥护和响应。我想，无论是“幸福”还是“完整”，教师发展个人的兴趣爱好，都是其中的“应有之义”。

　　读经典重要，消化经典更重要。读而“不化”，等于没读。但消化并不等于全部读懂，更不等于烂熟于心。有的教师读经典时喜欢“死磕”，结果越读越难，越读越累，这样的读书法就大可质疑了。诸葛亮与徐元直、石广元、孟公威一起读书，但读书风格和方法各有千秋。徐、石、孟三人“务于精熟”，诸葛亮则“独观大略”。我以为，“务于精熟”和“独观大略”是两种读书方法，没有优劣之分，各取所需就好。正如清代袁枚所言，“纵难读尽在须臾，但观大略亦足娱”。所谓“亦足娱”，是指读懂“大略”并从中获得乐趣。如果把读书当作苦差事，那还能“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吗？更不要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了。概言之，消化经典是指从中获取知识、汲取营养。这样的读书才会越读越有兴致，越读越有动力。

　　当前，人类社会进入AI时代，豆包、千问等人工智能渗透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大有取代各种“人工”的趋势。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教师乃至人类还要不要阅读？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因为无论科技多么发达，发明创造者始终是人类自身，人工智能可以给人类生活带来便捷，可以帮助人类增长智慧，却不会取代人类自身。因此，在AI时代，迫在眉睫、必须直面的问题不是“教师要不要读书”，而是教师如何更加科学合理地选择书目、如何更加高效地阅读等问题。我的几点读书体会固然非常浅陋，但目的在于抛砖引玉，引发更多的教师做出更加精彩的回答。我相信，当我们坚持有方向的高效阅读时，就能够读到属于自己的风景。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或许我们自己也会成为“一道风景”。

　　（作者系江苏省徐州财经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原副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7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