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葡萄酸，你敢吗

　　在《伊索寓言》中有一则著名的寓言。饥饿的狐狸摘不着架上的葡萄，离去时自语：这葡萄是酸的。

　　千百年来，这只狐狸被钉在世俗的价值审判台上：懦弱逃避，自欺欺人，怯于拼搏，安于现状。可是，两千年后，我想替它说句话——它不知道自己摘不着吗？非要跳到力竭倒地，才算“勇敢”吗？

　　在我看来，它只是做了一个清醒的成年人该做的选择：客观评估、及时止损、体面转身、向内自洽。当下教师的阅读生态同样存在盲目攀附、自我内耗的问题，我以为，我们恰恰缺少狐狸那份敢于坦言“葡萄酸”、坦然接纳局限的勇气。

　　读以致用

　　这串葡萄，非吃不可吗？

　　世人往往将高处的葡萄奉为稀缺珍宝、最优选择，无视自身能力边界。许多教师的阅读正是如此：跟风海量碎片化阅读，囤积书单、打卡刷屏，却从未将阅读所得融入课堂；盲目攀比读书数量，硬啃啃不动的理论著作，徒增焦虑。

　　这些阅读内耗的根源，是一个默认的前提：高处的葡萄才是甜的，别人的果实才是好的。这个隐含价值定论的前提，狐狸从不认同。

　　狐狸的第一重智慧，是理性止损，量力而行。它没有像堂吉诃德一样冲向风车，而是准确评估了“高度”与“弹跳力”的差距，拒绝无意义的消耗。它知道有些果实不属于自己，于是转身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高晓声的文章《摆渡》恰能照见教师阅读的本质：

　　有四个人到了渡口，要到彼岸去。一个有钱的，一个大力士，一个有权的，一个作家。摆渡人说：“你们每个人，都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分一点儿给我。”

　　有钱人给了钱，上了船。大力士举举拳头，也上了船。有权人说：“你摆我过河以后，就别干这苦活了，跟我去做点儿干净省力的事儿吧。”摆渡人听了高兴，扶他上了船。

　　轮到作家。作家说：“我最宝贵的，就是写作。不过一时也写不出来。我唱个歌儿给你听听吧。”

　　摆渡人听了摇头：“你唱的算什么，还没有人家说的好听。”说罢，篙子一点，船离了岸。

　　作家又饥又冷，想着对岸家中妻儿还在等他买米烧饭，不禁仰天长叹：“我平生没有作过孽，为什么就没有路走了呢？”

　　摆渡人一听，把船靠岸，说：“你这一声叹，比刚才唱的好听。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真情实意分给了我。请上船吧。”

　　作家过了河，心里哈哈笑。第二天，他想起摆渡人已跟那有权的走掉，没人摆渡，便自动去做摆渡人。他不受惑于财富，不屈从于权力，以真情实意待渡客。

　　过了一阵，作家又觉得自己并未改行——原来创作同摆渡一样，目的都是把人渡到彼岸去。

　　教师的阅读，何尝不是一场“摆渡”？我们读的书，就是我们的“渡船”。但问题是，很多教师找不到自己的“渡船”——他们总在抢别人的大船。

　　要守住自己的“一声叹息”。作家没有再硬唱一首“好听”的歌，而是叹出真实困境。教师的阅读，不必一开始就追那些“高大上”的理论著作，不必急于读那些别人都在读、自己却读不进去的“畅销名著”。你读得下去、读得有感觉、读完后还想再翻一遍的书，就是你的“一声叹息”。

　　不做“渡船上的模仿者”。有钱人用钱，大力士用拳头，有权人用承诺——那是他们的渡船。作家没有模仿他们，他用了自己的方式。别人的渡船，不一定适合你的河流。

　　要从“渡己”到“渡人”。作家后来成了摆渡人，用真情实意渡别人。教师的阅读，最终也要回到课堂上。你读了一本好书，不是写一篇读书笔记交差了事，而是要把它变成课堂上的一个故事、一次对话、一份底气。

　　狐狸转身离开后去了哪里？寓言没写。但它肯定没饿死，因为它懂得遵循现实原则，找到属于自己的果实。读以致用，从来不是问题；适度的功利诉求，也不是问题。问题出在“急功近利”——看见高处的葡萄就拼命跳，不管自己弹跳力够不够；看见别人读就跟着读，不管适不适合自己的节奏。止损，不是躺平，而是把有限的精力，留给那串真正属于自己的葡萄。

　　读以致用，不是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而是用自己的真情实意与书对话；不是把书当作梯子去攀爬别人定义的“高度”，而是把书当作地图，去探索属于自己的路。

　　读以致思

　　谁说高处的葡萄一定甜？

　　世人嘲讽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本质是被单一的价值认知裹挟：得不到的，太可惜了；高处的，意味着完美；别人有的，我也必须有。

　　狐狸的第二重智慧，是打破偏见，认知重构。它跳出世俗的评价体系，不神化得不到的东西，不把“摘不着”等同于“失败”。在心理学上，这叫认知重构——改变对事物的解释方式，从而改变情绪和行为。

　　陶行知先生的思想蜕变便是一场深刻的认知重构。他原名陶文濬，早年信奉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改名“陶知行”，恪守知先行后的理念。历经教育实践沉淀后，他洞悉：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遂改名“陶行知”。一字之改，并非文字游戏，而是自我认知的迭代升级——从“知先行后”到“行先于知”，重新定义了实践、认知与教育的深层关联。

　　教师的阅读也是持续的认知重构。读书不是死记硬背结论，而是与它对话，在不断叩问中发现新的自己。一本本书，就是一面面镜子——照见认知短板，看清思维局限，也悟到突破的可能。

　　认知重构，改变行为。陶行知如此，一线教师亦应如此，在思辨中不断叩问，重新校准：

　　高处的葡萄，一定甜吗？不一定。

　　摘不着，就是我无能吗？不是。

　　别人都在读的书，我也要读吗？不一定。

　　一次次叩问，一点点松动，一层层突破。不是粗暴“砸碎”旧观念，而是在对话中，让新的理解慢慢生长出来。这份难得的清醒，是更高阶的阅读智慧。

　　读以致慧

　　够不着，转身算“酸”吗？

　　世人皆赞迎难而上，却很少包容体面退场。狐狸转身的从容，藏着高级的人生智慧：接纳局限，精神自洽。

　　“葡萄是酸的”从来不是自欺的谎言，而是温和的心理缓冲。它用最低的情绪成本，化解求而不得的落差，避免自我价值的崩塌——我不是失败，我只是不需要这串葡萄。

　　精神自洽的第一步，不仅仅是转身，更是清醒认识自己。狐狸知道自己跳不了那么高，所以不指责自己“不够努力”。它不苛求完美，接受了自己的局限，然后才坦然说出“这葡萄是酸的”。

　　真正强大的人，皆懂得与不完美的自我共处。丘吉尔一生与抑郁相伴，他称缠绕他的负面情绪为“黑狗”。那只“黑狗”随时可能扑上来，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他没有假装自己“很坚强”，没有强颜欢笑，而是坦然承认它的存在，接纳自己的脆弱，然后用写作、绘画、幽默与之共处。这就是精神自洽——不是没有黑暗，而是学会与黑暗共处；不是假装“我很好”，而是知道“我这样也还好”。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无坚不摧，而是看清脆弱、接纳脆弱，与脆弱和解。真正的自洽，从来不是万事顺遂，而是明白：有缺憾、有局限、有做不到，亦是人生常态。

　　读以致慧，从来不在于藏书多少、读书多快，而在于借阅读观照自己、认清自己、悦纳自己。认清自己的弹跳力有限，悦纳自己不是“超人”。放下“我必须读透每一本书”的执念——有些书读不懂，可能是书的问题，不全是自己的问题；放下“我必须比别人读得多”的比较——阅读不是比赛；放下“读了就得有用”的功利——有些阅读就是“无用”的，但能滋养心灵。

　　狐狸放下高处的葡萄，却拥抱了整片原野。丘吉尔接纳了“黑狗”，最终站在了历史的高处。教师的“葡萄”是什么？是课堂上孩子豁然开朗的微笑，是学生毕业后的一条短信，是读完一本好书后内心的一阵悸动。

　　读以致慧，便是在文字中安放情绪，在思辨中整合自我，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平静。

　　读以致己

　　AI时代，葡萄架更高了

　　AI来了，阅读的“葡萄架”被一夜之间拔高了——几秒整理资料，一键生成摘要，批量输出笔记。于是新的困境来了：焦虑升级，真假难辨，深度消解。

　　葡萄架越来越高，但我们的弹跳力没变。AI时代，教师更需要狐狸的三重智慧。

　　理性止损——不跟AI比拼速度与数量。AI读得快，让它读。你读得慢，是你的节奏。AI擅长高效整合、批量输出，那就让工具做好工具的事。教师的阅读，贵在慢下来、沉进去、深下去。一本好书细细品读、慢慢沉淀，一月一书、精读深思，不是落后，而是对抗浮躁的清醒。

　　认知重构——AI能替我读，但不能替我想。AI给得了摘要，给不了触动；给得了框架，给不了共鸣。阅读的核心，从来不是“读完”，而是“读到”——读到一句话让你心头一颤，读到一段文字让你想起自己的课堂。阅读的目的，从来不是读完多少本书，而是沉淀多少智慧。

　　精神自洽——不被算法绑架。算法推什么，不代表你需要读什么。畅销榜上的书不一定适合你，同行攀比的阅读清单未必契合你。拒绝被动投喂，主动筛选书籍，守住自己的阅读节奏，享受思维的乐趣，不断重构认知。

　　止损、重构、自洽之后，我们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更需要一份长久的修行定力。钱穆先生读书不为堆砌知识、博取虚名，只为拓宽眼界、涵养心性，提升生命的精神境界。他一生颠沛流离，没有显赫的学历，却成了公认的国学大师。我以为，他的秘诀是四个字：守正破执。

　　守正，是有定力，坚守本心、锚定方向。破执，是有勇气，敢于取舍、坦然放下。AI不是教育与阅读的敌人，而是一面镜子，清晰照出哪些东西不可替代——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理解，需要生命经验参与的内化，需要在安静中慢慢生长的思想。

　　科技越发达，时代越浮躁，教师越要明白：阅读的终极修行，不是要成为“什么都懂”的人，而是要成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人。教师读书的最高境界，是滋养心性，守住自己的“正”，打破不该有的“执”，慢慢读、静静思、稳稳行，做一个清醒自洽、温润有光的教育人：头脑清醒，心肠柔软，脸皮厚实——理性而不冷漠，善良而不软弱，包容而不盲从。

　　一个敢于正视局限、坦然说“葡萄酸”的教师，才能培养出敢于说“我不需要这串葡萄”的学生。一个懂得适度“放下”的教师，才能教会学生什么是真正的“拿起”。

　　读以致用，读以致思，读以致慧，读以致己——这，便是说“葡萄酸”的从容与底气。

　　（作者系教育出版人）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17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