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时节的变奏

　　关中的端午，似乎总比别处来得更实在些。别处过端午，也许只是悬几根艾草，吃几个粽子。可在关中，在杨凌，端午是结结实实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潮润和麦秸的清香。

　　杨凌这个地方，如今是农科城了。宽阔的马路两旁，分布着农业教科研机构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初夏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街上走着的大学生们，穿着入时的衣裳，说着天南地北的话。可你要是往揉谷镇、五泉镇那些村子里去，关中的底色便慢慢地透出来了。

　　这时候，麦子已经黄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在秦岭北麓的塬上铺展开来，风过处，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再过几天，收割机就要轰隆隆地开进去了。端午，恰好处在这忙碌的前夕，像是上苍特意安排的一个停顿，让人们在辛苦的夏收到来之前，先好好吃一顿，攒足力气。

　　端午的前几日，杨凌的集市便热闹起来了。老农都管这叫“端午会”，是除了“腊八会”之外最盛大的一个集会。常乐路和康乐路的市场里，摆满了与端午相关的物品。最惹眼的是那卖艾草的，扎成一捆一捆的，翠绿中带着银灰，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清苦香气。买艾草的婆婆们弯着腰，仔细挑选，拿粗糙的手掌去捻那叶子，放到鼻尖深深地嗅。她们买回去，是要插在门楣两边的，说是“插艾虎，镇百毒”。

　　粽子当然是少不了的。关中的粽子，不像南方那么精致复杂，多是白米粽，顶多放两颗红枣，或者几粒豇豆。裹粽子用的是新鲜的芦苇叶，煮出来，白莹莹的米上染了芦叶的青色，吃起来满是植物的清香。你若去崔西沟那些地方的农家乐，主家端上来的粽子，必定是剥好了放在白瓷碗里，上面浇一勺亮晶晶的土蜂蜜。那蜂蜜是本地槐花蜜，甜得醇厚，却不腻口，配上软糯清甜的粽子，是关中平原上最地道的端午滋味。

　　孩子们最惦记的，却是那花花绿绿的香包。西农路两旁的树荫下，常有老奶奶支个小摊，卖她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香包。有红彤彤的辣椒，寓意日子红火；有圆滚滚的蒜头，象征避邪去病；还有一种“五毒”香包，把蛇、蝎、蜈蚣、壁虎、蟾蜍绣在一起，缀着五彩的丝线穗子，经过老奶奶们的巧手，竟变得憨态可掬了。香包里装着苍术、白芷、细辛这些草药，散发的味道能驱走夏日的蚊虫，也让孩子们的记忆里，多了一份独特的香气。

　　端午的正日子，杨凌的清晨是被露水打湿的。老辈人讲究在这天早起，去田间河边采百草，说是端午的草木沾了天地精华，药性最好。我曾在渭河边的湿地里，看见过这样的景象：天刚蒙蒙亮，不少人已经提着竹篮，在草坡上寻觅了。采来的艾草、车前草、蒲公英，晾干了，够用一个夏天。有个老教授模样的人，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着一株植物。我好奇地凑过去，他竟认真地给我讲起来：这是茵陈，这是薄荷，那是地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杨凌这地方，最深的底蕴不在于那些现代化的实验室，而在于这种世代相传的、人与土地之间的默契与对话。

　　除了粽子，杨凌人还要吃甑糕和油糕。甑糕用糯米和红枣层层相叠，在大铁甑上蒸了整整一夜，枣肉化作深红色的甜浆，渗进了每一颗米粒里。卖甑糕的老汉挥着木铲，给你切下一块，热气腾腾地送到手里，一口下去，仿佛把整个关中的厚道与淳朴都吞进了肚里。至于油糕，则是烫面裹着红糖馅儿，在菜籽油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一声，滚烫的糖汁便涌了出来，你得赶紧“吸溜”一下，免得烫了嘴。那种甜，是直接而浓烈的，像极了秦人的性格。

　　午后，你若去杨凌农科城的智慧农业示范园走走，又是另一番光景。玻璃温室里，无土栽培的番茄藤蔓攀至两人多高，玲珑的小番茄挂满枝头，红黄相间，煞是好看；隔壁的育种基地，新培育的彩色小麦与艾草品种长势正旺，科研人员正蹲在田间记录数据。一旁的农业创新园里，无人机正掠过试验田上空，精准地喷洒着生物制剂，嗡嗡的声响引来几个孩童驻足观望。古与今，传统与科学，在这个节日里奇妙地交融，没有丝毫的违和。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主妇们用新收的蒜薹炒肉，拌一碗筋道的蘸水面，这端午的团圆饭便齐备了。男人们喝上几杯西凤酒，脸红彤彤的，说着麦子的长势，算着收割的日子。孩子们挂着香包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月亮升起来，高高地挂在秦岭的山巅之上，清辉洒遍了整个渭河平原。那一片片等待收割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宁静而安详。空气里，艾草、粽子、新麦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呼吸，渐渐融进了夜色。

　　这便是关中的端午，杨凌的端午。它不张扬，不浮华，而是将节日的意义，深深地镌刻进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炊烟，每一颗敬畏自然、热爱生活的心。

　　（作者系陕西农林职业技术大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26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