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下了几场雨,滇南山里的风就变软了。清风裹挟着箬叶与泥土的清香,轻轻拂过西谷村。
清晨醒来,耳畔传来隔壁阿婆说彝语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煮化了的红糖水。她喊孙子起床,中间甜甜腻腻地串着许多话,一会儿邀约孙子端午节去跳花鼓舞、弹四弦,一会儿又说阿公讨到了几朵极好的青头菌。喊了几遍也不急,这些无比熟悉的感官体验,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闻见灶台上的饭香,一下子把我拽回到了三十年前。
西谷村不大,是一座安静质朴的彝家村寨。土坯房都安安静静地趴在半山腰上,挨得紧紧的。每家的院门白天都敞着,谁家有点儿什么事,左邻右舍都知道。那时村里都是土路,软而厚,虽不便捷,踩着却踏实。日子紧巴,平常吃得清淡,肉不多,但逢年过节,土鸡是每家都肯杀的——自家养的,这在穷日子里,就是最实在的讲究。
临近端午,女人们结伴进山,采摘新鲜的箬叶。山野里长出的叶子青翠干净,带着露水与山风的气息。在我们这里,所有从山里收获的东西都不叫采、不叫摘,而叫“讨”——彝语读作“suō”,讨叶、讨菌、讨柴……约定俗成。我们知道,一切使人活下去的物,都是和大自然阿妈讨来的,于是,敬畏大自然便成了自然。
回家后,把箬叶一遍遍洗净、泡软、捋平,握在手中,满是自然的清香。自家田里种出的糯米,用山泉水浸泡一夜,颗颗莹白饱满。食材纯粹,粽子也纯粹。家家户户只包两种:一种白粽,干干净净;一种火腿花生粽,醇厚温和。白粽只装糯米,清清白白,保留谷物最本真的香甜。火腿花生粽也极克制:选用自家腌制许久的彝家老火腿,切成细丁,配上本地红皮花生碾出的碎香,与糯米轻轻拌匀,再无其他配料。朴素之中,自有安稳与香甜。就这两种简单的味道,陪伴着一代代山里人,度过一季又一季温柔的夏日。
最动人的还不是粽子本身,而是村寨里温热的人情。女人们围在晒谷场边包粽,手上不停,嘴里说着地道的彝语。家常闲话、四季农事、细碎悲欢,都柔软地糅进乡音里。有人一边裹粽一边哼起山歌调子,调子悠悠的,唱的是一年雨水好、五谷有收成,旁边的人便跟着和几句。有阿妈往某个粽子里悄悄藏进一枚洗净的小钱币,孩子们便眼巴巴地等着,谁吃到了,一整年都有好运气。
暮色降临,晒谷场上花鼓舞的鼓点声便响起来了。沉稳的鼓点“咚——咚,咚咚”,一起一落,像山的心跳,说是非遗,更是我们过日子的一部分。鼓声漫过山村,大人小孩围成圆圈,随性踏歌起舞。舞步自在从容,无须排练,不必拘谨。彝语一说,心就近了;彝舞一跳,人就亲了。小小村落的温情,就这样岁岁相传,稳稳落在烟火日常之中。
一晃许多年过去,如今的西谷村早已换了新模样:泥泞小路变成干净平整的村道,房屋整齐明亮,庭院雅致洁净。比起儿时清贫的光景,现在的日子安稳又宽裕。
山河焕新,岁月变迁,西谷村的人心却从未改变。日子虽富足了,人们却仍守着那两种简单的粽味,依旧亲手讨叶、泡米、包粽、慢火蒸煮。白粽的清白朴素,是做人的本分与初心;火腿花生粽的温厚绵长,是岁月沉淀的从容与踏实。
有一回我问阿婆,外面那么多新式粽子,甜的咸的、荤的素的,什么花样都有,你们怎么不学学?阿婆一边捋着箬叶一边说:“学那个做什么?白粽有白粽的味,火腿粽有火腿粽的味,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够了。”她顿了顿,又说:“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两样东西,就不容易了。”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阿婆守的是粽子的味道,村里的老人守的是彝语和花鼓,年轻人守的是逢年过节回村团聚的老规矩。这些事看起来都不大,但一代代人做下来,就成了根。
又有一回,我问阿婆,啥是文化?阿婆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端午晓得回来,怕就是文化了。”后来我慢慢明白,文化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长在日子里的。你今天说了一句彝语,明天跳了一场花鼓舞。端午年年都来,来了你就知道:该包粽子了,该给娃娃讲屈原了,该给祖宗磕个头了。你做了这些事,文化就活在你身上,文化就没丢。
端午已过,粽香依然弥漫在整座彝乡。崭新的村落安宁清朗,崭新的生活安稳富足。
傍晚,我站在村口,看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家的。山风把粽香、彝语和孩子的笑声搅成一团,温温软软地落在暮色里。平凡人在时代洪流里最安稳、最长久的幸福,也莫过于此吧。
(作者系云南省峨山彝族自治县职业高级中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26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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