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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从来不虚谈

——对话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焦兴涛

发布时间:2026-08-04 作者:本报记者 刘勇 禹跃昆 通讯员 李毓强 采访整理 来源:中国教育报

受访者供图

  今年6月,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成了当地的热门打卡点:小朋友踮着脚尖,要父母抱起来看展柜上色彩斑斓的插画;头发花白的老人,对着一组老重庆主题的画作慢慢端详;年轻的艺术爱好者拿起手机在艺术作品前拍照。

  一位带着全家来观展的市民感慨地说:“以前总觉得艺术离我们很远,现在走进川美,就像走进了家门口的艺术公园,大人孩子都能找到喜欢的东西。”

  市民们青睐的,是名为“开放的六月”的四川美术学院毕业作品展+艺术游。24个专业、1500余名本科生,6个一级学科和专业学位的近600名研究生,共计2000多组、上万件作品,同步展出。

  2005年6月,四川美术学院首次将毕业作品展向公众全面开放,正式创立了“开放的六月”这一品牌活动。这是中国艺术院校中第一个打破校园壁垒、向社会敞开大门的毕业展。

  如今,“开放的六月”已坚持举办21年。展览也从最初的“贴海报邀约”发展为单届吸引100万观众的“艺术嘉年华”,从单纯的教学成果展示蜕变为社会美育的重要课堂,更成为艺术人才孵化的核心平台、重庆文化软实力的鲜活注脚。

  21年前,国内高校毕业展基本都是封闭式的校内教学展示,为什么川美要打破惯例、把毕业展完全向公众开放?

  “当时最核心的问题,是很多学生埋头做创作,只对接课堂评价、老师标准,完全脱离大众、脱离社会,我们办这个展览,就是要打破艺术的象牙塔壁垒,让毕业创作不再是校内教学的收尾,而是学生对接社会、对话大众的开始。”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焦兴涛这样解释。

  “艺术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要关注社会、回应人心。”在焦兴涛看来,艺术创作不能脱离时代语境,要引导学生走出画室、关注大局,把个人创作兴趣和社会发展、民生需求结合起来,让作品有时代温度、有现实价值。

  他说,热闹只是表象,真实需求、真实反馈、真实责任,才是艺术教育的内核。

  “艺术要落地,不能只在形式里空转”

  中国教育报:用最通俗的标准去评判,什么样的作品才算好艺术?

  焦兴涛:真正的好艺术,扎根生活、共情大众、回应时代。我常跟学生说:你把作品放在菜市场、放在乡村田埂,老百姓能看懂、能共情,能从中看见生活、看见自己,就是有根、有温度的真艺术。

  中国教育报:在毕业展上,看到很多川美学生走进乡村做美育、做乡建,这对于学生有哪些影响?

  焦兴涛:有一次,我在乡村里看到我们学生做装置,用当地的竹篾、旧农具做的,特别朴素。一位老乡路过,伸手摸了摸,说:“这东西眼熟,像我们以前过日子的样子。”学生当时眼睛就亮了。我经常说,艺术不虚谈,就是要能让普通人一眼认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情感,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注解,真诚、朴素、接地气。

  中国教育报:除了在乡村里进行创作,学生如何深度参与乡村振兴?

  焦兴涛:举个例子,在贵州桐梓县羊磴镇,我们牵头创办了“艺术合作社”。通过这个合作社,我们的师生发掘、培养了一批当地“素人艺术家”。村民谢小春把自己家里的杂物间,改造成一个向公众开放的文化馆,展出自己画的“年代画”;木匠郭开红,通过和艺术家的共同工作,创作了许多精彩的木雕作品……这些艺术场所既有沿街门面改造的“乡愁馆”,也有豆花馆、照相馆、草药铺等,还有当地人家里的后院。我们把艺术展览与当地的“赶场”以及各种丰富而生动的民间艺术文化活动融为一体,撬动了文旅融合,带动了桐梓经济社会发展。

  羊磴艺术合作社项目吸引了学校上百名师生的接力参与,他们不再是背着画板的“游客”,而是乡村振兴的一员。

  中国教育报:川美学生还参与了登月服的设计以及神舟十七号、二十一号标识的设计。这在艺术院校当中是很少见的。

  焦兴涛:我们想让青年艺术学子跳出小我,把艺术理想融入国家大局。我记得有个学生做神舟标识,改了十几稿,反复抠中国文化元素、核对航天规范,他说:“这不是我的作品,是国家的作品,不能马虎。”这种敬畏心、使命感、家国感,是普通课堂很难教出来的。

  “艺术教育最怕浮华与空心”

  中国教育报:刚才去校园里,看到具有西南特色的农舍、农田,田地里栽种的都是些红薯、油菜等农作物,这与我们印象中现代、精致的大学校园不太一样。

  焦兴涛:为什么大学校园必须是现代的、精致的?你看川美的虎溪校区,有原生态的山丘、梯田、池塘、树林,这本身就是关于生态艺术、农耕文化最珍贵的教育资源啊!

  川美校园里有两栋保留完好的农民夯土房。我们没有拆除,而是进行简单的修缮,还让原来的村民继续居住。所以,在我们的校园里,学生可以每天看到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以看到四时耕作的生活与美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春风化雨、潜移默化?

  中国教育报:只是让学生每天看乡村生活就有足够的影响力吗?

  焦兴涛:我们每年举办农耕文化节,同学们放下画笔、扛起锄头,一起在校园的梯田上挖红薯,在荷塘里摸藕、抓鱼。学生满身泥泞,在劳动中却有了意想不到的灵感。一名同学就地取材,用泥土捏出红薯、小鱼,创作了作品《秋天的馈赠》。他说:“以前做作品总想着观念要多新、形式要多酷,现在我觉得,艺术就是要把手弄脏,要能闻到泥土的味道。”你看,艺术教育也需要“泥土味”。

  中国教育报:这是否暗含着你们对艺术与劳动、艺术教育与劳动教育之间关系的思考?

  焦兴涛:搞好文艺创作,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而人民、生活与劳动是密不可分的。艺术工作者不仅要了解劳动,而且要参与劳动,让自己扎扎实实地加强思想积累、文化修养、艺术训练,才能创作出优秀的文艺作品。

  中国教育报:刚才在川美校园里走了一遍,最大的感受就是一草一木都是原生态的,是“非标准化”的,但它们都有一种别样的生机与活力。

  焦兴涛:这就是我们的教育理念的折射,我们不能用统一的标准去要求所有学生,要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让他们不断探索、发挥潜能,就像校园里的草木一样,自由生长、各展其姿。

  我们的美术馆,它的外立面,是用几十万块碎片化的彩色瓷砖拼贴的。这些瓷砖是废弃的边角料,当时是上百名师生与工人师傅一道,在脚手架上一块一块拼贴出来的。为什么这样做?一方面是变废为宝,践行环保理念;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学生:没有真正的废品,只有未被发现的美。现在,远望这座美术馆,宛如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壁画;从空中俯瞰,整个美术馆的造型就像一个巨大的粮仓。这是一个精神的粮仓,我们希望学生在这里汲取艺术养分,与历史对话,与现实相遇,以身体力行的创作实践,努力成为最好的自己。

  中国教育报:这种慢节奏、重成长的柔性育人方式,会不会与高校普遍讲究效率、量化考核的评价方式有冲突?

  焦兴涛:压力肯定有,考核、指标、效率都在催你快。但我一直坚持:人才培养急不得,艺术成长更急不得。我们不会用一把尺子量所有学生,有的学生早慧、有的学生后发,有的擅长创作、有的擅长落地。我们的责任就是给土壤、给阳光、给空间,耐心等他们长出来。守住育人的根本,短期指标可以放一放。

  “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

  中国教育报:开放的毕业展,让普通市民得以走入艺术的殿堂。但我们也看到,新技术、新媒体,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创作,是否还需要进行社会美育?

  焦兴涛:“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这句话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艺术创作的潜能,都有感受美、创造美的权利,但这并不意味着专业的社会美育就不重要了。恰恰相反,当艺术的门槛降低,大众更需要专业的引导,去分辨什么是真正的美,什么是低俗的、浮躁的文化快餐。在人工智能技术飞速跃迁的当下,许多人担心被AI取代。但审美力、想象力、创造力与共情力——这些非AI能力的培育,正是艺术教育的本质核心,也是人类面对智能技术不可改写的护城河。

  中国教育报:川美学校美术馆获评过“全国美术馆优秀公共教育提名项目”、重庆市中小学社会实践教育基地等,学校在推动中小学美育上做了哪些工作?

  焦兴涛:我们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像利用美术馆的场馆资源,面向中小学开设美育专场;在今年毕业展期间,我们组织了“小小艺术家成长营”等美育活动。

  前不久,来自贵州榕江的10余位孩子,身着苗侗服装专程参观了展览,体验了特色的美育课程。他们非常兴奋:“原来艺术可以那么美,原来用画笔可以描绘出那么美好的家乡。”这些活动把立德树人与美育浸润行动融会贯通了起来,从而达到了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的目的。

  中国教育报:做好大中小学各学段美育,最应该重视的是什么?

  焦兴涛:一是要利用好美术馆等专业场馆里丰富的美育资源,让学生们开拓视野,接受熏陶;二是要大力开展美育实践,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用双手描绘美、创造美;三是要有大中小学贯通的美育课程体系,逐步提升学生们的审美认知;四是要有一支高素质的美育师资,帮助学生们塑造人格魅力,涵养美育情怀。

  (本报记者 刘勇 禹跃昆 通讯员 李毓强 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04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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