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之辨：科教融汇的“科”究竟指什么

　　近年来，国家及地方层面陆续出台科教融汇政策，各类科教机构也在实践中积累了丰富案例。这些探索既为我们深化认识提供了现实依据，也暴露出一些困惑——融汇的核心对象“科”是否仅指科研活动与资源？是否涵盖企业研发？是否涉及机构乃至管理体制？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实则决定了融汇的深度与边界。因此，必须从相关概念入手，对推进科教融汇需要厘清的几个基本问题加以讨论。

　　“科”是否特指科研活动与科研资源

　　与“科”相关的概念有很多，首先必须提及的是“科研活动”与“科研资源”。科研活动与教学活动的结合，不仅是催生科教融汇理念的原动力，也是各国科教融汇实践的主渠道。其中，既包括科研资源向教学资源的转化，也兼有教学资源向科研资源的转换。甚至可以把学生参与科研活动的过程视为一种育人方式，还可以把教师的教学活动视为一种特定的学术类型。

　　历史地看，科教融汇原本是高校内部的事情，是高校职能逐步拓展的结果。随着科研机构涉足人才培养的领域与形式越来越多样化，科研机构内部也存在着科研活动与教学活动相结合、科研资源与教学资源相互转化的问题。之所以把“科研资源”与“科研活动”两个概念并列，是因为当前我国科教机构之间的协作联动聚焦在资源共享层面，且高校更为积极主动，希望借助科研机构的科研资源以提升人才培养质量，或是为了实现办学层次的跃升。

　　科教融汇的“科”，是否特指科教机构的科研活动与科研资源呢？如果是，意味着科教融汇走到科研机构办大学以及科教机构之间的资源共享互通这个层面，基本上就到顶了。如果不是，则说明科教融汇还需要向上延伸，尚有较大的探索与扩展空间。

　　此外，“科”是否包括企业的科研活动与科研资源？国家相关政策指出，要强化企业的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支持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更多承担国家科技攻关任务。可以说，企业的科研活动与科研资源毫不逊色于科教机构，科教融汇是否需要把企业的科研活动与科研资源考虑进来，答案其实已经很明确。党的二十大与二十届三中全会均有“加强企业主导的产学研深度融合”的表述，只是还没有将其与科教融汇关联起来的先例。

　　“科”是否包括科研机构与科研平台

　　笔者参与了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十四五”与“十五五”规划编制，也对全国范围内高校与科研机构合并整合的情况有所了解，科教融汇已经触及科教机构的实质性重组。由此可见，“科”当然包括科研机构，而且是全方位地覆盖科研机构各个领域和各种事项。

　　从国家政策导向看，科教融汇已超越科教机构内部科研与教学的简单叠加。《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构建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技术转移为一体的产教融合科教融汇新样本”。“一部六院”科教融汇协同育人项目亦正式启动。政策意图十分明确：打通科研机构与教育机构之间的边界，推动科研机构以多元方式参与人才培养。然而，在科教机构之间的合并重组方面，目前主要停留在地方层面的自发探索，国家层面尚未形成明确的政策导向和规范要求。这一制度空白亟须填补——国家应适时出台指导意见，为改革提供顶层设计；新组建的科教融汇机构也应继续探索，在实践中积累经验、形成可复制的模式。

　　科研平台与科研机构密切相关，也会有显著不同。在国家积极推进科教融汇的大背景下，一些省份积极布局并建设了不少省级实验室。国家级和省级科研平台，吸纳了众多高水平大学参与，从形式上看无疑强化了科研与教育的结合，但其是否可归为科教融汇的典型形态，又是否对高校既有的科研体系产生结构性影响，则需要在理论上加以辨析，在实践中持续观察。

　　“科”是否涉及科研管理部门与体制

　　科教融汇向机构层面的纵深推进，不可避免地触及科研管理部门职能分工与体制架构的适配性问题。当前，部分省份的高校与科研院所虽已实施实质性合并重组，但若各主管部门继续沿用既有的职能分工和运行逻辑，新建机构的融合发展便难以突破体制性障碍。

　　从国际经验看，一些国家为统筹教育与科技创新，曾对科教管理部门进行调整或重组，如法国2017年将高等教育与研究部改组为高等教育、研究与创新部。

　　从国内实践看，县级层面已有约250个县区合并了科教主管部门，以山西、陕西、四川和贵州最为集中。这些探索虽规模有限，却为更大范围的科教管理体制改革提供了参考。

　　由此看来，选择若干地市或省份开展科教管理体制改革试点，从整合管理部门入手理顺体制机制、优化资源配置，不失为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可行路径。北京的实践已为此提供了注脚。2025年4月，北京市委在全国率先整合设立教育科技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将原先分属不同领域的三套议事协调机构整合为一，由市委书记任组长、市长任第一副组长。该领导小组明确要求“健全一体发展的机制，明确各成员单位职责，共同研究重大事项，系统谋划一批先行先试的改革举措”。此举意在打破教育、科技、人才工作各自为政的格局，实现三者的有机统筹。北京的探索表明，在更高层面整合科教管理职能，不仅是可行的，而且已经迈出了实质性步伐。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院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2日 第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