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多家博物馆观赏历代《辋川图》,通读数版《辋川集》,多次走进高校开设王维专题讲座,在万字论文中解读他辋川诗作的光影之美。无数次梦里,我追随着王维的车马走进蓝田辋川,可数十年光阴,始终没能亲身踏足此地。
2017年3月初,乍暖还寒,我搭乘西安友人的越野车奔赴蓝田。驶出城区,道路向秦岭北麓延伸,终南山层层叠叠扑面而来。沿途村镇厂房交错,打听“辋川”少有人知晓,问到白家坪村,赶驴老农指路:穿过河谷旧桥,厂房旁石碑处便是王维旧居旧址,循着古银杏走便不会迷路。
沿河谷过老桥,我们来到古银杏与鹿苑寺石碑前。碑文记载,鹿苑寺原名清源寺,是王维辋川别业。门前古银杏为王维手植,距今已一千三百年;寺内原有王维手绘《辋川图》壁画,后世刻石流传。这里现为县级文保单位。清代冯敏昌碑记也佐证,银杏树下便是当年文杏馆旧址。此地得名辋川,因多条溪流汇于欹湖,水流环绕如车轮外圈,河水最终汇入灞河。站在千年遗址上,古银杏枝干疏朗苍劲,土层之下或许埋着唐代瓦砾,身后群山静静收纳着诗人千年前的悲欢。
暂卸官袍的安居之地
辋川别业最初属于初唐诗人宋之问。宋之问依附武氏集团获罪身死,蓝田山庄被官府没收荒废三十余年。彼时王维的人生伯乐张九龄罢相,李林甫把持朝政,王维不愿攀附奸佞,心生归隐之意。天宝三载,四十四岁的王维购入废园,扩建定名辋川别业,此后辋川成了他半官半隐的避世桃源。王维平日赴长安上朝,休沐便陪母亲长居山中,并设草堂供母亲礼佛;母亲离世后,他在此守孝二十七个月。他的多首诗作直白抒发对官场的厌弃,《田园乐》写厌倦长安权贵倾轧,艳羡山野避世之人;另一首六言诗直言封侯受赏,也比不上耕田安卧的自在。《漆园》以庄子自比,坦言身挂微官,心神早已流连山林。
王维半生两度蒙受仕途委屈:早年任太乐丞,因下属私演黄狮子舞无端被贬济州四年半;张九龄失势后,他在朝中备受排挤,升迁无望却不肯同流合污。他无力扭转朝堂浑浊,辋川便成了隔绝纷争的屏障。在这里,他观山赏川,与乡老、诗友闲谈唱和,暂且放下官场所有压抑与委屈。
诗画共生的宁静沃土
辋川地貌“八山一水一分田”,白家坪河谷是千年冲积沃土,王维别业便坐落于此,这片山水生长出水稻,更孕育出盛唐独树一帜的诗画美学。
王维绝非普通画师,他开创破墨山水,确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文人画范式,融禅意入山水,被后世尊为水墨山水、南宗文人画鼻祖。他的艺术巅峰之作,便是清源寺墙壁巨型壁画《辋川图》。这幅晚年创作的长卷壁画完整描摹辋川二十景,融合青绿笔墨与淡墨留白,意境空灵绝尘。唐代朱景玄观画后,盛赞其山水灵动、格调超凡。只可惜,唐武宗灭佛时寺院被毁,壁画彻底消亡,如今传世版本皆为后世临摹。
壁画虽湮灭,诗作永世流传。据《重修辋川志》记载,王维写辋川、忆辋川的诗作共四十七首,《辋川集》最为后世称道。这是王维与挚友裴迪同游二十景的唱和诗集,二人每景各作五绝。诗集兼具游赏纪实与知己抒怀的双重意义。
裴迪年少王维近二十岁,二人早年同隐终南,王维定居辋川后常年相伴赋诗。二人审美相近,一幽一实形成独特对照。同题《华子冈》最能体现二人心境差异:王维落笔秋山飞鸟,满目寂寥苍茫;裴迪写日暮下山,松风沾衣、云光随行,满是悠然闲适。历来不少日本学者片面贬低裴迪诗作,认为其浅显直白、一味模仿王维、缺少意境,对此我并不认同。裴迪自有清真闲适的独特诗风,绝非平庸附会之人。其实,我们应该感谢裴迪,正是他鲜活悠然的山野意趣,与王维沉郁空寂的禅心形成冷暖对照,一疏一敛、一欢一寂,成就了《辋川集》立体饱满的山水气韵。
一生眷恋的精神家园
王维年少登科,官至尚书右丞,但光鲜履历之下,却是半生难以消解的苦楚:青年丧妻、中年丧母,至亲离散;安史之乱被迫接受伪职,一生背负气节有亏的深重愧疚。俗世苦痛无处排遣,辋川便是他疗愈内心、修禅自渡的精神原乡,最终他长眠于此,与空山明月相守千年。
站在遗址碑前,我最惦念的是鹿柴一景。此地是王维旧时养鹿之所,古址早已荒废,只能从《辋川图》画意与诗句中重温其意境:“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个“空”字既是实景描摹,更是禅心观照,空山偶闻人语,以有声衬无声,更显山林澄明、物我相融。古木下的青苔上,这道夕照亦是禅家所言“回光返照”之境的生动呈现,这片景象实在是既光明又晦暗,既温暖又冷寂,既永恒又短暂。光影刹那幻灭、山林万古寂然的对照,暗含《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禅理,空灵凄美、意蕴无穷,恰是王维诗意与禅心相融的至高境界。
叶嘉莹先生曾评价王维天分卓绝,却缺少浓烈厚重的真情,安史之乱的屈辱伤痛极少直白流露。对此我始终不能完全认同。王维从来至情至性,“每逢佳节倍思亲”道尽乡愁,《送元二使安西》冠绝送别诗;妻子离世后三十年终身不娶。人间亲情、友情他皆描摹得细腻动人。晚年一句“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早已道尽半生煎熬。
我坐在石礅上眺望河谷,王维笔下清流潺潺的辋川,如今河床裸露荒芜,“清泉石上流”的景象只能在梦里寻找了。我正望着古桥枯河发呆,两山隘口间一列高铁呼啸驶过,转瞬隐入深山,片刻喧嚣过后,山野重回寂静。此后十年,我再未踏足辋川,只偶尔梦里见到它。
王维一生爱静,别惊扰他吧。只愿古银杏站着、残碑立着,留给后人一方凭吊怀古的空间。我祈望游客大巴不要来、喧闹人群不要来,只偶有一两个爱古寻幽之人悄然到访、安静离开。莫打碎盛唐明月,莫遮挡天宝清风,不要惊扰正“下渔舟”的村农,不要打断王裴二人仍在回响的浅唱低吟……
(作者系媒体人、编审)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4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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