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中国生长因子研究站上世界舞台

    2024年9月，温州医科大学创面修复专家组在中非共和国完成首台创面修复手术。

中国工程院院士、温州医科大学校长李校堃（左一）带领团队在实验室研讨。温州医科大学供图

　　今年7月17日，乌鲁木齐。中国工程院院士、温州医科大学校长李校堃与新疆医科大学校长阿吉艾克拜尔·艾萨共同发起倡议，来自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5国的院士、医院院长及创面修复领域专家齐聚一堂。各方就筹建中亚创面修复联盟达成共识，并发布《中亚创面修复联盟宣言》（中俄双语）。联盟的定位为“立足新疆·服务中亚·辐射亚洲·共促健康合作”。

　　创伤修复是细胞生长因子（FGF）最核心的临床应用场景之一。这场横跨欧亚大陆的医学盛会，意味着温州医科大学的生长因子研究，正走向更广阔的国际临床协作舞台。

　　刚走下讲台，李校堃想起16年前第一次参加高登研究会议时的情景。彼时，中国生长因子研究在国际舞台上声量微弱。他带着国内的原创数据，等待一个能在闭门研讨中发言的机会。“不是去展示，纯粹是去学习。”

　　这16年，从跟跑到引领。而如果把视野拉长到上世纪90年代团队起步之初，这条路的跨度超过30年。

　　1 “争”出来的入场券

　　从2010年，到2012年、2014年、2016年、2018年，李校堃和团队连续五届出席高登研究会议，一点一点渗透进全球顶尖学术圈层，一场一场地争取专题报告。

　　这一切，来自此前十几年的积累。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FGF）在健康人体内常处于“沉默”状态，一旦组织受损便“活跃”起来，促进伤口愈合、调控糖脂代谢，是创伤修复和代谢调控领域的关键分子。上世纪90年代，李校堃团队开始研究它时，国内在这一领域几乎空白。团队从10余人起步，从最基础的作用机制做起，在创伤修复、代谢调控等方向取得了一系列不可忽视的原创成果。

　　2019年，国际FUSION生长因子大会，李校堃应邀参加并作开幕式主旨报告。“从分论坛到开幕式主报告台，从聆听者到主讲人，看起来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但对我们来说，是质的跨越。”李校堃回忆道。

　　国内主场同样节节推进。自2010年起，该校已牵头主办六届国际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学术会议，先后推动全球华人生长因子学会、生长因子协同创新与战略发展联盟、中国生物工程学会转化医学专业委员会等平台落地。

　　2 议程桌上的中国声音

　　2026年，国际FUSION生长因子大会，李校堃成为大会共同主席。从会议议题设定、报告人邀请到学术共识形成，他深度参与全流程规则制定。这一次，团队带去的不仅是学术报告，还有国际细胞生长因子联盟（IGFA）的筹建方案、《Cytokinology》（《细胞因子学》）期刊的创刊规划、面向全球的开放课题发布。

　　“以前是我们争取一个报告席位，现在是我们在设置议程。”他说，“这个变化，比任何一篇论文都更能说明问题。”

　　16年间，平台建设成为这条国际化路线走到一定阶段后的自然选择。该校建有细胞生长因子药物和蛋白制剂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大分子药物与规模化制备全国重点实验室和生物医药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等国家级科研平台。2024年11月，瓯江实验室国际生长因子信号传导与药物研发中心正式启用；同月，国际生长因子研究与临床转化联盟筹备委员会成立，16名全球细胞生长因子研究领域专家到场见证。2025年10月，在世界青年科学家峰会（以下简称“青科会”）大健康论坛上，“细胞与细胞因子药物国际联盟”正式筹建，汇聚全球顶尖科研机构、高校、医院和企业，聚焦信号通路解析、新型细胞药物开发及临床转化标准制定三大方向。

　　“国际化不是开几次会、发几篇论文。”李校堃说，“要让别人愿意来，需要有让人家看得上的平台。”

　　这些平台的硬件条件与国际水准，给到访的海外专家留下了深刻印象。2024青科会期间，多位参会的国际顶尖学者实地考察了该校及瓯江实验室和中国基因药谷的科研设施与产业转化体系，对平台的完备程度和运行效率给予高度评价。

　　“这些设施与美国顶尖大学相比毫不逊色。”FGF高登会议主席、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教授大卫·奥尼茨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哈特穆特·米歇尔实地考察后也竖起了大拇指：“如此专注于一个研究，投入如此之大，让人敬佩。”

　　3 一个分子，三处生长

　　2024年9月，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班吉友谊医院的手术室里，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以下简称“温医大附一院”）援非医疗队正在为一名当地患者做创面的清创换药。

　　这样的手术，他们完成了200多人次。同期，双方共建的创面修复科正式成立，温医大附一院捐赠了价值近百万元的医疗设备。班吉友谊医院先后安排10名医生赴该院进修，项目组已完成非洲适宜技术教材与临床诊疗标准操作程序共计6册。此后，“肤生工程”海外救助站相继落地赞比亚，并在马里筹备设立。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2020年抗疫期间——团队为长期穿戴防护装备产生面部压疮的医护人员研发“肤生”爱心包并驰援武汉。此后，这一公益项目逐步从东海之滨走向全国、走向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在国内，肤生工程已在全国设立82个救助点，累计跋涉25万公里，救助足迹遍及浙江、福建、西藏、青海、陕西等地，已累计帮助6万余名患者。

　　“一个分子，如果只在实验室里，它就是一个分子。”李校堃说，“只有走到病人身边，走到产业里，它才是一个学科。”

　　这个分子走到的地方，远不止非洲。

　　在新疆，它落进了一朵红花里。新疆盛产红花，可作中药活血化瘀，但长期以来未能实现标准化、高值化利用。2008年，生长因子团队在实验室里将生长因子与红花的油体蛋白融合，转入红花中培植，惊喜地发现提取出来的生长因子不仅表达良好，还出现双重功效。围绕红花油体反应器表达蛋白药物、优质高产种源选育和相关产品开发，团队开展系列研究。

　　2023年起，该校与石河子大学建立友好合作，双方联合成立院士协同创新中心、红花产业研究院。目前，团队红花产品已获得5个化妆品备案批号、3款大健康产品，成功申请并获得红花相关知识产权12个。而新成立的中亚创面修复联盟，将进一步依托新疆及中亚地区丰富的红花资源，推动以红花为代表的生长因子类药物在中亚地区的跨境研究与临床应用。

　　在温州，它则长成了一条产业链。依托生长因子团队30余年的科研积淀，温州正全力打造“FGF（生长因子）之城”，生物医药产业已成为区域经济发展新引擎。中国基因药谷的创新生态常被比作“热带雨林”——“研发—孵化—中试—产业”一体化的全链条在几公里范围内完成闭环，基础研究、工艺放大、临床转化、规模化生产彼此支撑、共生共长。中国基因药谷作为核心载体，已集聚生态类企业500余家，储备药械管线超400条，带动生命健康产值突破300亿元，让科研成果在“家门口”实现转化落地。2025年，温州市工业与能源发展集团、瓯海区政府与该校三方签约成立FGF集团，以中国基因药谷为核心，构建以FGF创新药为内核、辐射多元应用场景的特色产业集群。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支从10余人发展到100余人的团队。“推出一代，培养一代，孵化一代。”这是团队的人才理念。正是这种“出成果的同时出人才”的梯队传承，让生长因子研究在这场长跑中始终保有后劲。

　　从台下走到台上，中国生长因子研究还仅仅只是开始。该校党委书记金焕民说：“一个学科的突破，归根结底要带动一所学校整体办学水平的提升。生长因子走到今天，证明了一条路是走得通的——地方医科大学完全可以在细分领域做到世界一流。”

　　一所地方医科大学的优势学科，如何一步步站上世界舞台中央？温州医科大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出答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3日 第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