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自乐》 清代 天津杨柳青 中国艺术研究院藏
《五子登科》(局部) 民国 河南开封 王树村旧藏
《百子全图》(局部) 清代 江苏苏州 王树村旧藏 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
由王树村著、笔者选编的《民间美术与民俗》收录了美术史论家、民间美术收藏家王树村在民间美术研究领域的十篇经典论述,分别为:民间年画、民俗版画、纸马、曲艺画、灯屏绢画、花笺、店幌、剪纸、刺绣、塑神秘谱。这些论述主要关注民俗与民间美术的关系,或者说是在民俗学的视角下讨论不同类型的民间美术,其中第一篇便是《民间年画浅说》(以下简称《浅说》)。对年画的研究是王树村一生用力最勤的,因为它长在生活里,也贴在生活里。
年画的“民间性”
年画,经常被称为“民间年画”“木版年画”,主要流行于中国人的年节之时,用以驱凶迎祥,祝愿新年吉庆、阖家欢乐。在《浅说》一文中,王树村从时间和空间两个角度系统考证了“年画”概念的由来,比如宋代称其为“纸画”,明代叫“画贴”,清代李光庭首称“年画”,这是年画命名的开始。对于年画的称呼,全国各地也都不同,比如苏州称“画张”,北京叫“画片”或是“卫抹子”,福建称“神符”,浙江叫“花纸”,四川称“斗方”等。一直到清光绪年间“改良年画”出现,年画这一名词才逐渐固定下来。从这些名称中,可以感受到年画的历史之长、分布之广,以及与人民大众关系之密切。
关于年画的性质,王树村反复强调的是“民间”二字。从他大量著述的书名可知,只要有可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在“年画”前加上“民间”二字,比如《中国民间年画百图》(1988)、《中国民间年画史图录》(1991)、《中国民间年画史论集》(1991)、《中国民间年画》(1997)等。
《浅说》开篇讨论的就是“民间年画”与“中国画”的区别,目的是强调年画的民间性质。王树村认为,与必须要“装裱成卷轴或册页等形式的”中国画相比,民间年画“不需要装裱成轴、折叠成册,而是直接粘贴在室内墙壁上或门窗上”,“每到岁末,各地的城镇集市便纷纷悬挂,供广大劳动群众围观共赏,评议选购。一年过去,陈旧褪色了,还可再去画市择优购买、随意更新”。正如王树村反复强调的:不同于高高在上的宫廷艺术或文人艺术,民间年画是民间艺人创作、在民间流传,且服务于广大劳动人民的艺术形式。
这里还可以补充的是,年画之所以具有“民间性”的一个必要条件——低价。因为价格低廉,人们才买得起,才可以“随意更新”。就像郑振铎先生所说的,“流行于广大的人民之间,为他们所喜爱喜见,山巅水涯无不到,穷乡僻壤无不入”,成为“流传的最为普遍深入的东西”。
今天看来,对于年画“民间性”的强调同样有其现实意义。比如,在非遗视角下保护年画当然无可非议,但在一些地区出现的“高价年画”,甚至“天价年画”,已经违背了生产的初衷。失去了“民间性”的年画,其实已非年画。
作为史料的年画图像
过去,百姓为生计终日奔波、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最期待的就是春节的到来。在这个辞旧迎新的节日里,年画的应用贯穿始终。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年画作为一种大众消费品在民间广泛流行,甚至有“不贴年画就不算过年”的说法,足见其在人们心中地位之重要。
《浅说》认为,年画的题材内容多来自人民的现实生活,此外也有历史故事、戏曲小说和吉祥画样,以及灶马、门神等。值得注意的是,描绘民间现实生活的年画“不仅可以让人看到过去我国人民在一年四季中怎样从事着自己的生产劳动、怎样安排自己的文化生活,而且还可以知道人民大众爱什么、恨什么、歌颂什么、诅咒什么”。接下来,该文介绍了一幅杨柳青年画,名为《农人自乐》。
在杨柳青年画中,有一类直接表现村民们劳动、丰收情景的年画,常被称为“庄稼忙”或“渔家乐”年画。《农人自乐》便属此类,描绘的是麦田收割完毕,农民在场上、田里依旧忙碌的情景。关于此类年画,在李光庭的《乡言解颐》中有过记载,“扫舍之后,便贴年画,稚子之戏耳。然如《孝顺图》《庄稼忙》,令小儿看之,为之解说,未尝非养正之一端也”,并附诗曰:“依旧葫芦样,春从画里归。手无寒具碍,心与卧游违。赚得儿童喜,能生蓬荜辉。耕桑图最好,仿佛一家肥。”由此可知,此种年画最大的意义是教育,即所谓“养正”,同时也体现了人们对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向往。过年的时候,在墙上贴这样一幅年画,既可以告诉儿童生活的艰辛,教他们珍惜粮食,又可以向其讲述劳动的过程,还可以享受丰收的喜悦,并希望来年能够再获丰收。
在笔者看来,无论是此类“庄稼忙”年画,还是“历史故事”,或是“小说戏曲”等年画种类,在图像的视角下,作品皆成为“史料”。再比如这件《农人自乐》的题字,其中可见“世间乐,种庄田,我们总算头一行”的自豪,“草帽一戴,胜似作官”的洒脱,“以我独尊,自称皇上”的霸道,“虽无有大富大贵,现存几石红粮”的底气,“就是落了第,亦可再种晚庄田”的豁达。
通过这些“史料”,我们不仅可以窥见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理想和精神信仰,还可以看到他们的性格、心态与情感。就社会史研究而言,这正呼应了一次“由外而内”的当代史学转向。
海外藏年画的价值
在《浅说》中,王树村简单回顾了“我国古代艺术宝库里的这宗宝贵财富”,并认为这些珍贵的遗产“不仅是民俗学等许多人文学科研究的重要资料,还填补了我国美术史图录上的许多空白”。除了悲叹古画版的大量损毁之外,王树村还指出,因“人们以往对其认识不足,致使大量资料流失国外”。谈到年画在海外的收藏与研究时,他注意到“民间年画目前仍在外流,不少珍贵的旧年画资料仍在散失”,于是表达了“这种现象,不能不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的感叹。
近年来,笔者有幸参与了一套名为《海外藏中国古版年画珍本》(计划出版11卷,已出版3卷)的项目,因此有机会系统梳理年画在海外的收藏情况。根据现有的材料,中国年画在海外的收藏主要可以分为亚洲(主要是日本、韩国)、欧洲(主要包括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等)与北美洲(主要是美国与加拿大)三个分布区。学界一般认为,收藏中国年画最多的国家是俄罗斯,共有6000余幅,因俄罗斯主要与中国北部发生联系,所以收藏最多的是杨柳青年画。日本也收藏了大量中国年画,除了较为知名的清代早期苏州年画之外,在一些机构中还藏有一定数量的杨柳青年画,总共至少有数千件。
这些海外收藏的中国年画,有的是通过贸易流到海外的,如姑苏版年画,而更多的,则是清代中期以后,尤其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外国人士的主动收集。至于收集的原因,一方面是兴趣使然,另一方面是想通过年画了解中国、了解中国人民。这些作品收集时间较早,购买时间和地点也相对比较明确,又多作为资料而成批量收集,在年画的版本、断代、风格、内容等诸多方面都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以俄国植物学家科马罗夫的收藏为例,他在1896至1897年两次到中国,工作之余,收集了大约300幅年画(大部分是杨柳青年画)。因此,他的藏品基本上可以看作是19世纪末的杨柳青年画“标准器”,对我们认识杨柳青年画无疑将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
(作者系天津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副教授,编有王树村著《民间美术与民俗》《中国年画十讲》等)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09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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