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烈在弹奏古琴。朱泓 摄
楼宇烈进行书法创作。陈中浙 摄
2026年10月9日凌晨,著名哲学家、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楼宇烈先生在北京辞世,享年九十二岁。这位在中国哲学史领域深耕七十余载的大家,以融通儒释道的宏阔视野而影响深远。然而,楼先生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国艺苑”的创办人,一位手拍板眼、教唱昆曲的“快乐老人”。
我是楼先生2010级博士生,也是国艺苑第一届学生。光阴流转,国艺苑早已从先生播下的一粒种子,成长为一片滋养心灵的绿荫。而我们这些学生,正是其中最直接的受益者。
如今,播种的人走了,但那片绿荫,早已蓊蓊郁郁。
1 一代哲人的艺术情怀
楼宇烈先生1934年生于浙江杭州,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1960年毕业后留校任教,与燕园结下了七十余年的不解之缘。他是我国著名的哲学史家,在魏晋玄学、佛教哲学、中国哲学方法论等领域均有开创性贡献,影响了几代学人。
然而,这样一位以严谨治学著称的学者却自号“快乐老人”。这四个字,既是对他一生的概括,也是一份文化的宣言——他要告诉世人,中国文化的精神,不是枯坐书斋的理论推演,而是“乐在其中”的从容与欢喜。
这份“乐”,从他青年时代就已萌芽。楼先生1961年即加入了俞平伯等先生于1956年成立的北京昆曲研习社,自1987年3月9日第四届社委会开始,楼先生担任曲社主任委员(即社长),直至2004年第七届社委会卸任,此后一直担任曲社的名誉社长。1996年,他还主持编印了《谷音曲谱》一套四册。之后,他又在北大四院、老化学楼、治贝子园等地亲授昆曲,每周一课,手击板眼,依字行腔,风雨无阻,乐此不疲。
一名早年跟随他学昆曲的学生深情地回忆这样的画面:“那时候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每次上课都提前到。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檀板,一边打拍子,一边逐字逐句地教我们唱。《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一曲一曲地唱下来。他从来不嫌我们笨,总是笑着说:‘不急,慢慢来,用心去感受。’”
2001年,楼先生出任“北大琴社”顾问。2003年,他推动成立了“北京大学京昆古琴研究所”,并在此基础上创立了“国艺苑”,聘请他的学生如山法师传授古琴,他自己则亲自传授昆曲。
“国艺苑”这个名字,寄托着他的理想。“国”是中国,“艺”是艺术,“苑”是园地。他要做的,不是办一所培养专业演员的学校,而是开辟一方园地,让年轻人在艺术的浸润中,触摸中国文化的脉搏。从那时起,国艺苑便成了燕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每一年,楼先生都会组织国艺苑岁末演出,并且总是亲自登台。舞台不大,观众不多,但老先生一站上去,一亮嗓子,全场便安静下来。那一刻,他不仅是那位著作等身的大学者,更是一位沉浸在艺术中的歌者。
除了昆曲和古琴,楼先生还雅擅书法。自2010年起,他每年书写经典名句,制成周历,线装函套,分赠友朋弟子。学生们珍藏这些周历,不仅因为上面的字“隽秀超逸”,更因为每一句都是先生精心挑选的——从《论语》到《庄子》,从禅宗语录到诗词名句,一本周历,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文化精华。
“我见过楼先生年轻时亲自篆刻的印章,”一名学生动情地说,“朱文婉转如行云流水,白文清朗似松风明月,绝对上乘之作。”印章虽小,却可见一个人的心性与功力。
楼先生的艺术活动远不止于此。他还曾多次举办无我茶会、香道之礼,并带领学生到书院、宫观、寺院、园林,游春雅集,吟秋赏月。在这些活动中,先生和学生之间没有严格的师生界限,大家席地而坐,品茶、焚香、弹琴、唱曲,兴之所至,便是师生融融之乐、尽善尽美之境。一堂最好的文化课,莫过于此。
2 为什么一位哲学大家如此钟情于艺术
很多人曾有这样的疑问:楼先生学养深厚,融通三教,学术成就举世公认,为什么还要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在艺术一事上?
这是因为,楼先生对中国文化有着一个综合的、整体的理解。在楼先生那里,艺术从来不是学问之外的事,而是学问的延伸与生命的映照。先生以严谨的治学深耕思想,其功夫早已超越“形”的规整,而内蕴着对“神”的洞察。随着国艺苑的创立与实践,先生更从容地步入艺术的境域:将毕生所思所悟,化入琴曲、昆曲、书法诸艺之中,以一种更贴近生命本真的方式,延续着学问的体认与表达。
楼先生常说,中国的传统文化简言之就是礼乐文化。“礼”体现了中国文化富于伦理精神的一面,“乐”体现了中国文化富于艺术精神的一面,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因学界论“乐”尚很不够,故近二十年来,楼先生倡导尤多。他常说中国文化是“艺术的文化”,这既是指中国哲人的运思和处世极富艺术精神,也是指中国哲学的语言表达方式富于生动的艺术性,还是指中国文化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和乐从容的艺术境界。
因此,在楼先生那里,艺术并不只是一种雅好、情趣乃至消遣,而是要通过“艺”来涵养心性,提升德行,体悟人生,传承文化——这就是他提出“以道统艺,由艺臻道”的本意。
如果说“严谨”代表着治学的方法与态度,“精微”则意味着对义理幽微之处的敏锐捕捉;而艺术所带来的“灵动”,正是学问与生命相互激荡所生发的通透气象。楼先生将儒释道三教的思想融会贯通,学问、艺术与生命融为一体,内外莹澈。他深知,哲学专著和抽象思辨会使很多人望而生畏,让学人难以开启求学问道之路。艺术,已经成为楼先生学问传授的另一种语言,一条更贴近人心的路径——美好的、精微的,也是整全的。
楼先生执教六十五周年时,他曾这样为教书育人作过解读——让专业的人听着有新意,让不专业的人听着能懂得。看似简单的两句话,实则诠释了教育者的双重使命:面对专业者,需破其“知见障”,引入活水,启发其新颖的思考向度;面对初学者,则要化解其“烦恼障”,引入文化,浸润其日常的经验生活。先生拒绝故弄玄虚的术语堆砌,警惕学问成为象牙塔中的孤芳自赏。而艺术,恰恰是破除此二障的最佳途径——它以直感取代说教,以浸润替代灌输,让专业者在审美中打破思维定式,让初学者在体验中消除畏难之心。无论是琴棋书画的雅集,还是昆曲唱和的沉浸,在先生这里都成为“不言之教”的生动实践。
3 艺术真的能改变人吗
这是楼先生的艺术教育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
楼先生有“楼体悟”之雅号,其学特重“体悟”。他认为体悟从学、问、思、辨中来,而中国文化精神最终亦须通过体悟方能“实有受用”。中国艺术贵在体悟,强调心领神会,不落言筌;中国哲学研究也是这样,必须要“活读书,读活书,读书活”,才不会“执着名相、死于句下”。
正因如此,楼先生提出“以道统艺,由艺臻道”——通过艺术、技艺等具体的实操和感性体验,实现对文化大道的真切领悟和道德智慧的自我完善。琴棋书画、茶道香道,皆是通达“道”的门径。这便指示出一条重要路径:中国艺术重体悟,中国哲学研究同样需要体悟,二者相通,方能真正进入中国文化的堂奥。
与此同时,道艺相融也揭示了中国文化圆融的思维方式。楼先生指出,现代思维或陷于二元对立,或囿于唯科学主义;而中国式的思维,则是一种活的辩证思维,与艺术思维相通。先生曾撰联“一生追求活得明白,临了方悟难得糊涂”,正是这一道理的映照。
更进一步,楼先生特别强调学问、艺术和人生要打成一片。他让人生充满艺术,从而过上艺术的人生——知足常乐、自得其乐、助人为乐,进而化民成俗,与天下人同乐。这是对当今章句学究之学、炫技失根之艺和功利浮躁之风的时雨之化。熟悉楼先生的人都知道,他平素总是步履从容、面含微笑,待人接物宽厚含容、温煦如春。他所拈出的儒释道之道,既是他的精神世界,也是他的艺术世界。楼先生之于艺术,已经乐在其中,是“志于道”层层进阶之后的“游于艺”。
楼先生生前常说一句话:“做本分事,持平常心,成自在人。”这大概就是他留给教育、留给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遗产——用艺术点亮人心,用文化滋养生命,让每一个走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艺术世界的人,都能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从容与自在。而这份从容与自在,恰是当下教育最需要找回的东西。
闻先生之风者,岂有不奋然兴起者乎?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06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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