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讲台之上，书写凡人史诗

“共和国浮雕上的教师群像：独特身份教师口述史丛书” 郑新蓉 胡艳 主编 福建教育出版社

　　翻开八卷本丛书“共和国浮雕上的教师群像：独特身份教师口述史丛书”，手里仿若捧着一群普通老人沉甸甸的生命记忆。一页页朴素的口述文字，没有英雄式的豪言壮语，只有曲折岁月里真实的欢喜、辛苦与坚守。北京师范大学郑新蓉、胡艳等学者将目光投向集体时代农村学校教师、中师教师、支边教师、下乡教师、厂矿企业教师、新乡村教师、教研员与海外教师等具有独特身份的普通教师群体，以数百位基层教师鲜活的生命叙事构成了一段“被忽略的基层教育史”，并对“普通人何以构成历史”进行了庄重回答。

　　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力薄弱，乡村尤甚。可教育不能等，孩子不能等。于是，庙宇、祠堂、牛棚、土房都成了教室，复式教学、勤工俭学、自编教材、油印课本成了常态。山东沂蒙山区的王振友、王振义老师回忆，村小曾在牛棚里上课，后来建新校，石头、砖头靠人背，教室门甚至用棺材木做成。四川灌县龙溪公社的“十女办学”，徐安秀等十位女青年落户山区，创办耕读学校、扫盲班、成人夜校。甘肃肃南草原上，卢子强老师骑着马，驮着黑板和教材，到一个个放牧点巡回教学，成了马背上的“牧读教师”。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却回答了教育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在那个国力薄弱、百废待兴的年代，如何让最偏远的孩子也能识字、算数、明理？答案就写在那些简陋教室里和崎岖山路上。

　　基层乡村教师的时代价值，首先在于他们打通了教育普及的“最后一公里”。林彦轩老师办速成识字班，教农村妇女识字写信；赖云舟老师在四川郫县村小代课、办扫盲班，晚上下到大队教农民认字唱歌；赵建芸老师在甘肃皇城牧区承担扫盲工作；马明金老师在凉山甘洛的庙子里试办民办小学……他们不是教育体系的边缘人，而是把教育送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的人。

　　基层乡村教师也是乡村社会的文化枢纽。在乡土中国，教师往往不只是教师，他们是会计、记分员、写信人、写春联的人、调解纠纷的人、宣传政策的人。龚海燕老师在河南新蔡佛阁寺乡，带领师生打井、买收音机、集资建校；邱新明老师在浙江湖州乡村，一边包班上课，一边抓“漏生”，清晨到学生家里叫孩子起床，把辍学孩子背回学校；陈文江老师在山西平顺，从小学教师到联合学区校长，四十年间见证乡村教育由小向大。教师与村落相互滋养，这种关系今天看来尤其珍贵。

　　女性教师的生命篇章更带着独有的岁月重量。“十女办学”中的徐安秀老师，放弃县城安稳的生活，背着简单铺盖只身奔赴高寒落后的龙溪山区。大雪纷飞的夜里，她不顾山路凶险，摸黑赶回学校，就怕耽误农闲时节孩子们上课。她白天教孩童，夜里办成人扫盲夜校，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拿着微薄补贴挣工分，在穷山沟点燃知识的火苗。赖云舟老师一生跌宕起伏，投身于村小代课，奔走在扫盲一线，却一度被迫离开讲台，耗费多年才得以重返学校，临近退休依旧是民办身份，迟暮之年才等到转正名额。她们要扛住教学的重担，又要拉扯家庭子女，在时代浪潮里浮沉，依旧没有放下讲台的理想。她们的故事说明，乡村女教师不仅教孩子识字，也以自身行动改变了乡村对女性、对教育、对未来的想象。

　　这套书还让人看到，教师不是一成不变的“知识搬运工”，而是终身学习者、参与式学习者。杨银标老师从大理师范毕业后到山区包班，后来参加“以学习者为中心的参与式教学”培训，从被培训者成长为培训者。何龙老师从高考失利的放牛娃，到“社请教师”，再到新集小学校长，参与中英甘肃基础教育项目，推动学校发展规划和教学改革。他们的成长轨迹说明，优秀教师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在实践中学习、在参与中改变。

　　读罢全书，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萦绕心头：为什么要做普通教师的口述史？

　　长久以来，我们阅读的历史多是宏大叙事，记录制度变革、重大事件、精英人物。但历史不仅仅写在档案卷宗与地方志里，同样藏在普通人的记忆之中。很多基层乡村教师，没有显赫职位，没有载入史册的功绩，行政区划几经更迭、学校不断撤并改名之后，他们的名字便悄然消失。当我们倾听这些普通教师的讲述时，听到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是一个民族在教育现代化进程中的集体记忆与情感结构。他们的困惑与坚守、牺牲与荣光，折射出七十余年来教育公平的艰难推进、城乡关系的深刻变迁、知识分子的精神轨迹。

　　口述史学的平民性恰恰在于，它使社会底层的经历、情感与记忆得以进入历史记录，并因此构成历史本身。口述史就是和时间赛跑，抢救即将消逝的民间记忆，补全宏大叙事之下的细节：看见时代给予人的机遇，也看见时代加诸人的苦难；看见人的无私奉献，也看见普通人心中的不甘与渴求。在算法与人工智能日益介入知识生产的今天，这种面对面倾听、逐字整理、反复核实的“笨功夫”，恰恰守护着历史最珍贵的质地——人的温度。

　　今天，乡村教育早已告别祠堂办学、马背巡回的艰苦年代，标准化校舍、多媒体教学、完善的教师保障体系成为现实。重读这些口述记录，并不只是回望苦难，更是回望一代人的精神底色。通过口述史，普通教师以主体的姿态站到了历史前台，告诉后来的读者：教育的普惠奇迹从来不会自动发生，是一代代人靠着脚板跋涉山间，靠着油灯熬过长夜，靠着粉笔书写知识，拿自己的生命一寸一寸开拓出来的。这套书，是对他们的致敬，也是对后来者的提醒：教育的根，在普通人的坚守里；教育的未来，也系于我们是否记得他们。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1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