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方人。故乡的四季各有各的模样,有化冻时泥泞的街道,也有深冬时刺骨的寒风。2023年,我飞越5000多公里,来到赤道附近这片终年如夏的土地,在马来亚大学求学,并最终选择从事华人文学与文化研究。当初选择远渡重洋,是希望走近东南亚华人社群,深入了解他们的历史与现状。在此之前,“侨批”于我而言只是学术论文中的研究主体。直到近日观看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并参加了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举办的电影主题分享会,我才真正体会到,它是一代人跨越时空的情感回望,是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华人后裔对“根”的执着辨认与依恋。
分享会上,马来西亚国家文化人物、二十四节令鼓创始人之一的陈再藩先生讲述了自己家族的故事。1927年,陈再藩的父亲15岁,从潮州下南洋来到马来西亚新山,成年后返乡娶妻。1952年,又携身怀六甲的妻子再次南下,将长子留在潮州老家。每逢年节,家里都要“寄批”。陈再藩四五岁时,父亲接到祖母去世的“平安批”,沉默良久,走到门外朝北方叩了三个头,插上三炷香。陈再藩说,在家人心中,北方的天空就是乡愁。他还记得母亲曾讲起,在故乡的哥哥收到父亲寄来的侨批,一边哭喊着“爸的批来了”,一边步履踉跄跌倒在青石板路上。后来,陈再藩写下《皮箱的故事》以纪念父亲,这首诗被收录进当地的华文课本。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上映,让这些业已泛黄的“侨批”重新被看见,也让海外华人对故土最深沉的守望走进了更多人的心中。
长久以来,东南亚地区华侨华人的故事被凝练成“下南洋”三个字,却遮蔽了个体命运中的爱恨与牵挂。《给阿嬷的情书》让抽象的概念还原为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分享会结束后,我真正读懂了“侨批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次跨越重洋的呼吸”。这部电影让更多人体会到一个群体镌刻着时代烙印的喜乐悲欢,也让年轻一代开始追问祖辈的来处。
我也在这一刻重新审视自己留学马来西亚、从事华人文学与文化研究的初心。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学术训练,更是希望用自己的笔触,将海外华人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身处异乡,我更加深切地理解了何为家国、何为根脉。学成归国、报效祖国,是我始终不变的使命。我的研究是为那些“侨批”上的墨迹重新寻找被看见的可能,其背后承载的记忆值得被铭记,也值得被传递。
陈再藩先生的父亲告诉他,北方的天空就是乡愁。那乡愁属于一个15岁下南洋的少年,属于一封封穿越战火的“侨批”,属于一位在泥地上叩头的父亲,属于一个在青石板路上跌倒又爬起的哥哥。《给阿嬷的情书》只是一个开始。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华侨华人的历史,越来越多华侨华人的后代开始追问自己的根与脉,那些尘封于时光深处的故事便会如“侨批”上的墨迹,或许随着岁月流逝而斑驳,但始终带有滚烫的温度。
学成归国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启程。我愿把在南洋听到的这些故事带回祖国,让更多人知道,无论走得多远,那颗名为“根”的种子,始终种在每一位华侨华人的心里,一代代生根发芽,破土参天。(作者 徐越系马来亚大学华人文学与文化研究博士生、马来亚大学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执行主席)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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