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晨辉：从马普所回到“马背上的故乡”

提到内蒙古，很多人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往往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有策马奔驰的牧人和星星点点的牛羊点缀其间，一派远离城市喧嚣的边疆风光。其实，内蒙古距离北京最近的地级市，直线距离只有240公里，坐高铁最快70分钟即可抵达。“北京向西，就是乌兰察布”，生于斯长于斯的韩晨辉，正是从乌兰察布出发，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在海外学成后又欣然返乡，将海外所学带回故土，扎根北疆，为内蒙古的教育、科技事业注入青春力量。

一场“计划外”的科研人生

直到硕士毕业，韩晨辉都从未将出国留学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虽然他当时就读的内蒙古大学已经具备一定的国际化程度，学校也有不少国际交流项目可以参与，但他那一届的学生里，只有不到5%选择了出国深造。

当时的韩晨辉甚至没有想过继续读博，毕业后直接去了一家化工设计院工作。然而，几个月后，他硕士期间的科研成果正式发表，他的导师杨绪壮教授建议他用这篇论文尝试申请海外高校的奖学金，还把他推荐到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最终，韩晨辉顺利拿到奖学金，开启了自己的留学之旅。

海外的科研生涯最初充满了紧张和焦虑，“主要是为科研进展而焦虑，压力也很大，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直到有了一些初步的成果，特别是发表了第一篇论文以后，心态就平稳多了。”

在调整心态的过程中，一名来自斯里兰卡的女生给韩晨辉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们中国留学生留给自己的午饭时间很短，大家吃完饭基本休息一会儿就去干活了。她不一样，每天午饭时间非常长，而且特别爱聊天，印象中几乎每次我路过休息室，都能看到她在里面喝咖啡、聊天。当时我以为她就是混日子的，结果后来她在材料领域高水平期刊Advanced Materials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把我们都震惊了。那时我才意识到，科研不一定都是熬到崩溃的全力以赴，沟通与思考有时候更加重要。”

思想间的碰撞往往能产生创造性的科研思路，逐渐适应了海外生活的韩晨辉，也开始探索更广阔的科研世界。“硕士期间我周围的同学大部分是做催化方向的，那时候听讲座也比较少，对其他方向不太了解。出国以后我接触到很多研究方向，比如配位化学、胶体界面等，这些方向与我的催化方向有很多交叉和可以结合的地方。后来，我的科研成果就是在胶体界面与催化相结合的领域中做出来的。”

直到此时，韩晨辉才慢慢对自己的科研生涯有了较为清晰的规划。“虽然我一直比较有钻研精神，但之前从来没想过走科研道路。读博期间，我的导师许景三教授鼓励我好好干，争取做出一些成果，以后可以走科研道路。那时我才慢慢有了一些预期，想着读博期间发表几篇高水平论文，将来去大学当老师。”

毫无疑问，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化学能源转化研究所（简称“马普所”）做博士后研究的经历，让韩晨辉在科研的道路上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油和水是不互溶的，二者的交界处称之为‘界面’。溶于油的物质如果想和溶于水的物质反应，就需要在这个界面上进行。我博士期间一直利用界面做热反应，因为热量可以在界面处均匀分布，驱动反应，所以油水界面处的热反应是比较好实现的。而在马普所，我做的是电驱动反应，而且要直接利用水中的氢，这就比较难实现，因为想把电子输送到界面处的催化剂上很有挑战。”

在马普所开放、轻松的科研环境中，韩晨辉很快在与别人的讨论中解决了关键的技术难题，并最终完成了自己到目前为止最具代表性的科研工作。

“不得不承认，好的平台确实能给个人发展带来非常大的帮助。但是外面的平台虽然好，但总感觉自己的根不在那里。”

在外漂泊6年，见惯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韩晨辉深知自己最终也会结束漂泊、回到祖国。然而，在为自己选择最终扎根的土壤时，他也完全没有考虑过在一般人眼中可能“更好”的东部平台。“科研条件和国际化程度固然重要，但是我觉得这不是决定性的，还可以通过合作等方式来弥补。我个人比较‘佛系’，不喜欢压力，压力不利于我沉下心来思考，更不利于创新。再加上我是土生土长的内蒙古人，我还是觉得西部地区更适合我。”韩晨辉说。

兼收并蓄“催生”扎根西部的青年力量

就在韩晨辉赴海外求学的同一年，2016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中西部教育发展的指导意见》出台，提出“提升中西部高等教育发展水平”，要“建设一批高水平大学和学科”“继续实施中西部高校基础能力建设工程”。随后，2020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新时代推进西部大开发形成新格局的指导意见》出台，再次明确“支持西部地区高校‘双一流’建设，着力加强适应西部地区发展需求的学科建设”，并提出“注重选拔符合西部地区需要的专业化人才，建立健全有利于吸引、激励和留住人才的体制机制”。

在一系列政策的扶持下，韩晨辉的母校内蒙古大学也进入快速发展时期。2017年、2022年，学校连续两轮入选“双一流”建设高校；2022年，学校和林格尔新区校区开工，紧密围绕新区产业需求发展新工科类专业，建设现代产业学院；更重要的是，2018年，学校正式推出“骏马计划”引才举措，聚集起一批来自海内外的优质师资力量。韩晨辉正是通过该计划重回母校，从一名化学化工学院的学生，变成了该学院的老师。

体验过中国与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科研方式，韩晨辉对二者有着自己的思考。“澳、德高校更注重学生的自主探索和创新思维培养，科研氛围自由宽松，注重深耕基础研究。国内高校更注重立德树人、知行合一，科研工作更贴合国家战略和区域产业需求，目标导向、问题导向更加鲜明，长于务实落地、精准赋能。二者各有优势，可以互补融合。”

吸收了中西方教育的优势，在人才培养方面，韩晨辉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会重点培养学生的两项核心能力：一是独立科研攻关的能力，让学生具备自主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二是创新思维的能力，引导学生跳出固有框架，对标国际前沿开展创新性研究。“我始终坚持‘能力为先、素养为本’，特别是对低年级的本科生、研究生，我更看重科研初心和基本功的养成，从入门阶段就引导他们养成严谨、规范、踏实的科研习惯。不管学生未来是继续深造还是步入工作，受用终身的科研素养，才是伴随他们长远发展的核心能力。”

从教以来，韩晨辉见证了很多学生的快速成长。让他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第一届研究生，他们大多在本科阶段完全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科研，没有受过基本的科研训练，甚至对实验过程中的风险完全没有意识，需要一点一点从头教起。

“有一个今年刚毕业的女生，她是专升本后又考研进来的，一开始基础特别差。有一次，我让她用正压过滤器过滤碳纳米管，结果她没组装好过滤器，刚一加压分散液就喷出来了，房顶、墙上到处都是，还有好几位同学被喷了一身。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她的实验技能提升了很多，毕业之前做完了三个完整的实验体系，最后她的毕业论文送外审时是我们组得分最高的，两个评委都给出了85分以上的评价。”

在韩晨辉的指导下，学生的国际视野也逐步打开。“刚入学的时候，他们没看过外文文献，也说不出本领域比较知名的期刊。我带着他们参与前沿课题，鼓励他们参与学术交流。当年我身边少有人会选择出国留学，如今已经有好几位同学向我咨询出国留学的事情，这是很好的信号。”

宽松、自由、平等的学术氛围对推进科研工作意义重大，这是韩晨辉海外求学过程中感触最深的收获。所以，在建设自己的科研团队时，“佛系”的韩晨辉也非常注重科研氛围的营造，坚决不搞“内卷式”科研。

“紧绷的状态其实很限制原创性的科研思维，大家敢于交流、愿意讨论，思路才更容易打开。我平时会经常和团队的老师、学生真心交流、换位思考，主动了解大家在科研、学习和生活上的难处，尽力帮大家协调解决问题。我始终认为，先把轻松、包容、积极向上的团队氛围建好，让大家能安心科研、大胆探索，高质量的科研成果自然会水到渠成。”

循序渐进、分层培养、持续赋能，再加上地方和高校提供的优质资源和平台，韩晨辉的团队也在不断发展壮大，逐渐成长为一支扎根西部、勇于创新的青年科研队伍，为实现科研突破、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积蓄力量。

立足草原做有的放矢的研究

学成归来，在家乡干出一番事业，一直是韩晨辉向往的生活状态。“自己的家乡，自己不来建设，难道还能寄希望于别人？”

因为学校和地方的认可及推荐，韩晨辉加入了内蒙古自治区青年科技工作者协会（简称“青科协”）并担任副会长，这为他实现建设家乡的理想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平台。

“我一直希望把自己在海外的学术资源真正用在地方，服务于本土青年人才的发展。因此，我依托在澳大利亚和德国积累的学术人脉和科研合作渠道，努力为当地搭建对外交流的桥梁，积极邀请国外优秀的专家学者来内蒙古开展学术交流、作专题讲座。同时，我也会积极争取各类跨国科研合作的机会。目前，我和以前在马普所认识的一个博士后同事合作开展了一些科研工作，和内蒙古的发展需求非常契合，希望未来我们能真正做出一些落地的成果，服务于地方经济社会发展。”

如今，内蒙古正在加速从传统“能源基地”向“新能源产业高地”转型。煤化工、绿色能源、生态环保是当地重点支柱产业，这与韩晨辉催化、新能源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作为青科协环境科学与新能源专业委员会主任，韩晨辉始终坚持“科研扎根产业、成果服务地方”的理念，立足区域产业痛点、难点开展科研攻关。

2024年，内蒙古的新能源装机规模首次超过传统火电，但这些绿电不稳定，只能看天吃饭。若想高效利用绿电，储能是关键。其中一条路径就是氢储能，即用绿电电解水制取氢气储存，但氢气的储运又非常困难，韩晨辉团队的目标就是要解决这个困难，把氢气存储到液态有机介质中。“基于产业需求的问题导向，我们开展了一系列基础研究，它并不能直接产出什么，但是有助于我们弄懂原理。只有先充分了解这个化学过程，才可能开发出颠覆性的催化剂或者催化体系。所以说，中国的基础研究并不是完全随机的基础研究，而是围绕一个核心需求或问题的基础研究。”

目前，韩晨辉的团队正聚焦液态有机储氢、绿色催化合成等方向开展研究，精准对接内蒙古新能源消纳、煤化工绿色升级、生态环境治理等产业需求。未来，团队的工作重点是推进产学研深度融合，积极对接地方企业、产业园区，加快前沿科研成果的落地转化。“不过，目前地方发布的一些企业需求都较为宏大，一般教师很难参与。如果能建立一个产学研界的‘跳蚤市场’，梳理出更多的小问题、小需求，再精准对接科研单位，积小胜为大胜，以量变促质变，效果往往更佳。”韩晨辉说。

让西部成为干事创业的沃土

回国几年来，在服务高校和地方的过程中，韩晨辉对西部地区教育、科技、人才的发展也有着自己的思考。

在韩晨辉看来，西部高校的短板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国际化资源相对匮乏，高端国际合作平台、外籍专家资源、常态化国际交流渠道少于东部高校。“但在推进国际化方面，西部高校具备政策机遇和产业特色两大核心优势。国家持续加大对西部高等教育、科技创新的扶持力度，为西部高校国际化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政策环境；依托新能源、煤化工、生态资源优势，西部在能源催化、绿色化工、生态环保等领域具备独特的研究场景和产业基础，这是东部高校不具备的。”

二是人才虹吸能力偏弱，高层次国际化人才引育难度较大。“但自治区和学校高度重视青年海归人才，人才政策扶持力度大、支持体系完善，为青年人才提供了充足的科研启动资金和良好的科研平台。同时，西部高校竞争相对温和，人才发展更加稳定，有助于青年学者扎根深耕、长期积累。”

对于西部高校如何进一步提升竞争力、更好地服务地方发展。韩晨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一是持续加大科研平台投入，补齐西部科研硬件短板；二是持续完善国际化交流合作平台建设；三是保持人才政策的稳定和持续。“让人才有平台、有资源、有成果、有前景，才能真正实现‘引得来、留得住、发展好’。”

“西部是干事创业的沃土，更是青年成长成才的广阔舞台。只要坚守初心、深耕热爱，无论身处东部还是西部，脚踏实地、潜心钻研，终会产出成果。西部有独特的产业资源、科研场景，只要立足区域需求凝练研究方向，把个人科研理想融入区域发展大局，就能实现个人成长与地方发展的同频共振。”韩晨辉期待，能有更多海外青年学子，把自己的所学所长带到西部，在西部高校的广阔平台上实现科研价值、成就人生理想。（本刊记者 刘晓蕾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