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政教育如何回应智能时代的追问

　　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新时代赋予各学科的共同使命。对于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而言，这一使命意味着以学科自身的核心关切为出发点，对时代变革作出独立的理论回应。上海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卢岚的新著《人工智能与思想政治教育融合发展》，在这一维度上作出了值得重视的探索。

　　当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从工具层面渗透至认知层面，以价值引导和精神涵养为使命的思政教育便面临着一系列基础性的理论追问。该书以清醒的理论自觉回应了这些追问，改变了思想政治教育学科面向智能时代的提问方式，从而为学科主体性的自我言说展开了一个广阔的理论空间。

　　就其理论创见而言，该书的核心是将思政教育研究的分析单元从“实体”转向了“关系”。在以往的研究中，无论是将教育过程理解为“主体—客体—介体—环体”的四要素结构，还是“教育者—教育对象—教育内容—教育方法”的模块组合，其前提预设都是将这些要素视为独立自存的实体，研究任务在于考察实体各自的性质及其相互作用。技术进入这一图景后，被自然地归入介体或方法的范畴，成为教育者用以影响教育对象的中介工具。这一分析路径具有其历史合理性，在技术尚未深度嵌入教育过程的阶段，能够有效描述技术辅助教育的经验事实。

　　然而，当人工智能开始承担知识传递、学习诊断乃至情感识别等此前专属于人的职能时，实体分析框架的解释力便遭遇了挑战。该书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提出了一种关系本体论的立场：一个教育要素之所以成为它自身，是由它在关系网络中所处的节点位置决定的。教师之为教师，并非因为某种固有身份，而是因为其在特定的知识传递关系、价值引导关系、权威建构关系中占据了一个结构性位置。当智能算法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占据类似位置时，“教师”与“工具”之间的边界就不再自明。关系发生变化，实体本身的性质也随之改变。这一判断的意义不是要否定教师的主导地位，而是要为我们理解智能时代教育系统的深层变革提供一个更具穿透力的分析视角。

　　分析单元的转换同时开辟了新的问题域。当关系成为研究的核心对象，“连接”与“断连”就获得了理论焦点的地位。“连接”的方式、密度和对称性，“断连”的条件、权力和后果，共同构成了教育关系的基本性质。这一视野使一系列此前难以进入研究框架的问题获得了理论合法性：算法推荐在提高信息触达效率的同时，是否在另一种意义上制造了“断连”，即“断连”了个体与多元价值相遇的可能性？个性化推送在满足个体偏好的同时，是否窄化了价值视野的展开空间？当这些问题被纳入分析框架，技术伦理的讨论就不再是外部规范的生硬植入，而成为思政教育内在逻辑的自然延伸。该书在此基础上对边界问题进行了从操作边界到权力边界再到意义边界的递进式探讨，其最深层的关切始终指向学科主体性的自我确认：在技术能够越来越多地参与教育过程的时代，思政教育如何守护自身的核心规定性？

　　正是沿着这一思路，该书展示了一种学科自主言说的可能形态。长期以来，面对技术议题，人文社会学科常处于两难：要么以学科特殊性为由与技术话语保持距离，要么借用技术哲学、信息伦理学的既有概念来组织论述，学科主体性在这两种姿态中都未能充分建立。该书则示范了第三种路径：从思政教育的本质关切——价值引导何以可能、意义认同何以生成、精神涵养何以实现——出发，构建起属于学科自身的分析范畴和理论框架。书中“连接域—关系网—逻辑链—实践场”的范畴体系是从思政教育内在逻辑中生发出来的原创性理论工具。当被用于审视数字鸿沟、算法偏见和数据隐私等议题时，这些范畴便在思政教育的价值坐标系中获得了真正的安放和转化。这一研究路径所体现的学科主体意识，与当前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总体方向形成了有意义的呼应。自主知识体系的根基，在于各学科有勇气有能力从自身核心问题出发，对时代变革作出属于本学科的理论回答。

　　综观全文，该书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理论推进。它以关系本体论重构了思政教育研究的分析坐标，以构成性因果更新了研究的解释逻辑，以学科主体性的自觉回应了智能时代的深层挑战。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7日 第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