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不经意间的教育力量

■建设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  本期关注：教师微动作

开学将近一个月，您有没有意识到，教育教学中细微的肢体动作，蕴含着巨大的育人能量？事实上，学生是敏感的，他们正是通过教师的微动作在悄悄感知教师的态度与关系。本期聚焦教师的微动作，立足日常教育教学场景，梳理课堂微动作的研究成果、规范用法、运用场景与实施策略，具象化地展现教师微动作的育人价值。

——编者

一抬手，便是教育

在课堂上，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教师讲到重点时，会不自觉地抬起手；讲到“向上”“向下”“跌宕起伏”时，会用手比画出相应的方向或变化；阐释一个抽象概念时，会在空中画出某种形状。很多时候，教师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使用手势。这些看似简单的比画，却是教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近年来的学习科学研究发现，恰当地使用手势，可以帮助学生把注意力放在重要信息上，理解教师语言中未能充分表达的内容，进而促进学生对知识的理解和记忆。那么，教师应该如何在教学中发挥好手势的助力？

四类课堂手势功能各异

根据手势与教学内容的关联，可将常见教学手势按功能分为四类。

指示性手势，解决的是“看哪里”的问题。教师指向黑板上的公式、课件中的图形，或者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本质上是在告诉学生：这里很重要，请注意这里。另外，当黑板或课件中信息较为繁杂时，教师也可以用手势帮助学生快速锁定当前需要关注的内容。

形象性手势，解决的是“知识是什么样”的问题。例如，教师讲解抛物线时，可以用手在空中画出曲线；描述物体运动时，可以用手表示运动方向和轨迹。这类手势把知识中的形状、方向、大小和运动过程表现出来，帮助学生形成更加直观的理解。

隐喻性手势，解决的是“抽象关系怎么理解”的问题。部分知识没有实体形态，教师可以借助手势把抽象关系表现出来。例如，讲解“相互作用”时，可以用双手相向运动；讲解“循环”时，可以用手进行连续的圆周运动。这样，原本难以直接观察的概念，就有了可感知的动作表征。

节拍性手势，解决的是“听什么、哪里需要强调”的问题。与指示性手势不同，节拍性手势并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的物体或位置，而是随着教师说话的节奏和语音变化出现，用动作来突出语言表达中的重点。例如，教师说“最重要的是迁移”时，可以在“迁移”这个词上配合一个短促而有力的手势。此时，手势并没有告诉学生“看哪里”，而是在告诉学生“刚才这句话中的这个词很重要，要特别注意听”。因此，节拍性手势尤其适合强调关键词、核心结论和重要提示。

手势的运用也要有针对性，需要根据教学任务选择合适的手势。如果是帮助学生找到某个知识点，可以“指一指”；如果是表现形状、方向和过程，可以“画一画”；如果是解释抽象关系，可以“比一比”；如果是强调语言表达中的重点，则可以通过节奏和动作“敲一敲”。真正有效的手势，关键在于它发挥了明确的教学功能。

运用手势需遵循原则

手势要自然。教学手势不是表演，刻意设计、过于夸张或者机械重复的动作，容易让学生把注意力放在教师的动作本身，而不是学习内容上。因此，教师使用手势，做到自然、准确、适度即可。

手势要凸显重点，切忌平均用力。课堂中的每一句话都配上手势，反而会冲淡关键信息的辨识度。教师可以把手势集中使用在关键词、核心逻辑、关键步骤和容易混淆的地方。

手势要与教学内容匹配。教师做一个手势之前，可以先问自己：“这个动作有没有帮助学生理解我正在讲的内容？”如果教师讲“向右移动”，手势也向右移动，学生可以很容易地把语言和空间方向联系起来；如果教师讲一个复杂概念，却不断做与内容无关的手势，就可能成为额外干扰。

用好手势走好“四步法”

教师设计教学手势不需要复杂的训练，可以从一个简单的“四步法”开始。

第一步是找重点。备课时标出本节课最重要的知识点、关键词和容易混淆的地方。

第二步是想动作。思考哪些内容可以通过“指一指、画一画、比一比、敲一敲”表达出来。

第三步是配语言。让手势与关键词尽量同步出现。

第四步是看效果。课后要观察学生：他们是否更快找到了重点？是否更容易理解抽象概念？是否能够在练习中正确使用刚刚学习的知识？如果一个手势没有帮助理解，就可以减少甚至舍弃。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手势不是万能的教学方法。学生的年龄、原有知识基础以及教学内容都会影响手势的效果。对于已经熟练掌握相关知识的学生，过多的手势可能没有必要；对于低龄学生或缺乏相关背景知识的学生，则更需要关注手势是否清晰、简单，并与教学内容保持一致。

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师手势是一种可以被设计、调整和反思的教学语言。当教师能够用语言讲清楚知识，又能够用手势把重要信息“指出来”、把关键关系“画出来”、把抽象概念“比画出来”，课堂就多了一条帮助学生理解知识的通道。

让手势成为教师语言的延伸，而不是语言之外的装饰。这或许正是我们重新认识课堂手势的意义所在。

（皮忠玲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现代教学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教授）

微动作，入脑入心

很多时候，教育的发生不靠滔滔不绝的说教，更来自学生真实的内心体验。目光、表情、手势……这些非语言姿态，是让学生先体验、再感知、后认同的教育载体，核心价值在于提升体验。它无声、含蓄，却很有力量。

目光让提醒不动声色

早读有人交头接耳，晚自习有人趴桌，集会队伍歪歪扭扭……班主任的日常，常被小乱子填满。喊一遍、吼一遍，嗓子哑了，师生关系也破坏了。我的经验是：声音管不住的，也许目光管得住。

真正高效的目光管理，不是单纯的管理和控制，而是先要创造体验，让学生感受到目光和表情带来的信息传递。为此，我在班上组织了一日体验活动——“目光问好日”。我宣布：“今天，全班问好用目光和微笑，谁开口谁犯规。”一开始，学生都很纠结，不知道怎么交流。你看我、我看你，慢慢地尝试用点头、微笑、眼神打招呼。一天下来，全班很安静，却笑意盈盈。一个平时爱大声喧哗的男生说：“原来不开口，用目光反而可以更用心地表达。”

我的目光管理法可分为“三秒定场法”和“目光巡班法”。

预备铃响后，学生们还在走动说笑。我站上讲台先不开口，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面带微笑注视前后大约三秒。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每个人都收到了同一条信息——老师来了，要安静。于是全班迅速安静了下来。一学期下来，“三秒定场法”变成了班级的固定仪式。

自习课时我不坐在讲台上，而是沿固定路线缓步巡行。走到哪儿，目光就在哪儿。有一次在自习课上，小林（化名）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我发现时把目光停留了两秒。同桌轻轻碰了碰他，他有些尴尬地抬起头，向我笑了笑，开始学习，而全班其他人没有发现异样。所以，批评不必惊动他人，目光可化作一次体面的提醒。

配合这两招的，是“表情开关”：学生违纪时，我收住笑容、凝住目光，静静地注视学生。表情一沉，比吼一嗓子有分量；事情一过，表情缓和。只要注意分寸，学生也不会难堪或记恨。

手势让命令看得见

课间操列队、集会整队、放学路队……繁杂的班级组织工作，全靠喊，嗓子实在受不了。我的办法，是给班级配一套专属“暗号”。手势暗号想要发挥作用，关键在于让学生参与创造、亲身体验手势的意义。在一次班会上，我给学生布置任务：每个小组发明3个手势暗号，代表“集合”“安静”“你真棒”，然后上台表演，全班猜意思，最后投票选出了“班级通用版”：

“集合”的手势是，双手举过头顶比一个大圈，再拢到胸前；“安静”的手势是，手掌下压两次，食指竖在唇前；“你真棒”的手势是，双手竖起大拇指，在胸前轻轻碰一碰，伸向要表扬的人。

有了共创体验，手势指令在集体活动中畅通无阻。每次看到集会前队伍混乱不堪，我不喊“安静”，只举起右手，手掌向下，缓缓压两次，食指竖在唇前。前面的学生看见了，做出同样的手势向后传递，很快整个队伍就安静了下来。

体验让成长自然发生

目光、手势是借助非语言符号带给学生体验，而专门设计的微活动，则创造了特殊情境，让成长自然发生。

比长短中明目标。一次军训会操表演，学生们表现得很积极，在评比中得了二等奖。但学生们对这个成绩非常不满意，整个周末都在班群里抱怨评委不公平。周末返校后，我拿笔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段，有粗有细，其中两条等长，另外一条比别的线长1厘米。我让学生判断哪条线最长，结果是很多学生没有选出真正长的线段。于是，我又画了三条线段，同样有粗有细，两条等长，但另外一条比别的线长10厘米。我让学生判断哪条线最长，结果，所有学生都能选出真正长的那条线段。

我请学生谈谈感想。学生总结出：只有一点点优秀，容易被忽略，但如果优秀很多，就会轻而易举地胜出。这次活动后，学生们把“追求卓越”当作了班级目标，各方面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

化拳为掌解矛盾。初中生易冲动，人际冲突频发。一天课间，班内两名学生发生了肢体冲突，我让他们站在我旁边，握紧拳头打向我。学生不敢，我要求他们必须打。当学生握紧拳头打向我时，我也握紧拳头顶上去，那一瞬间，双拳相撞，学生说“好疼”。随后，我让他们再次握紧拳头打向我。这一次，在拳头相撞的前一刻，我突然化拳为掌，用手心握住了他的拳头。他恍然大悟：原来针锋相对只能带来疼痛和伤害。

真正无声的教育，藏在学生真实的体验之中。用好微动作可以创造体验，让学生看见、感受、亲历，从而实现自我唤醒。

（贾高见 作者系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外国语学校班主任，曾获全国班主任能力比赛一等奖）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不久前，我来到这所新学校任职，这里与我之前工作了30多年的学校截然不同：学生大多父母在外务工，许多来自单亲家庭，由爷爷、奶奶带大，在新环境中自卑而安静。

一次，我在巡视课堂时发现教室后排的一个男孩正低头看电话手表，书本都没拿出来，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课似乎与他毫无关系。我从教室后门轻轻地走近他，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你看，老师讲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听呀？”孩子猛地抬头一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很快，他拿出课本，把自己的思绪融入了课堂。这件事，我并没有在意，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震撼了我。

那是一个清晨，学生们正陆续走进校门，我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迎接学生。突然，一个小男孩抱住了我的腰，手里拿着半块饼干，执意让我吃。我再三推辞，叮嘱他抓紧进教室上早读。他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转身时看到校门50米开外站着一位60多岁、衣着朴素的老人，正在目送这个男孩进校。一旁的门卫告诉我，妈妈生下男孩后就离婚远嫁他乡，爸爸孤身一人去外地打工，十多年没有回来过。我想了解更多男孩的情况，于是走上前去，与老人攀谈。老人听说我是刚来的校长，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有些激动。

老人告诉我，孩子起初总问爸爸和妈妈在哪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不再问了，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发呆，学习也没有劲头，但最近有些变化：回家做作业不用督促了，话也多了起来，会给老两口讲学校里发生的事，还特意说起学校新来了一位校长。上周孩子放学回家突然恳求爷爷给他买饼干，说看见别的孩子吃饼干羡慕极了，那饼干一定特别好吃，说要每天上学带一块。

听完，我的心震颤了：今天是星期一，男孩把最喜欢吃的饼干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留给曾经在课堂上抚摸自己头、鼓励自己的校长吃！顿时，我眼角湿润了。我当时都不知道是如何告别老人的，那个场面一定很尴尬吧！

回到办公室，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我只是不经意地摸了一下他的头，他却得到了“父母般”的温暖，并化作了对世界的信心和学习的力量。

我深信，教育事业是爱的事业。每名学生都是一部读不完的“大书”，每名学生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如果我能给他一点爱，也许就能照亮他的整个世界。

（杨学杰 作者系云南师范大学附属镇雄德馨学校校长，中小学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

我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是一名刚入职的科学课教师，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就是六年级的科学课，我既欣喜又忐忑。预备铃响起，我早早来到教室做好授课准备，可眼前的一幕，让我骤然紧张起来：学生们还沉浸在开学重逢的兴奋里，完全没有进入上课状态。不少学生没有拿出课本，还有人说笑打闹。我心里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不安——我不知道该怎样“镇场”，于是，我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睛慢慢扫过每一名学生的脸。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他——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一开始他也在跟着大家闹，可当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突然打了个激灵，马上就不出声了，转过身来坐得笔直。我朝他轻轻点头，这份认可，他接收到了。

在他们停止喧闹之前，我的目光一直都没有停。视线从教室前面慢慢移到后面，把学生们的千姿百态都看在了眼里：有的低头转笔，有的左顾右盼……但每次眼神落到他身上时，他都坐得端正，眼睛也跟着我的目光移动，好像在说：老师您看，我一直都好好坐着。我也不断给予他回应——每回对视，都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上课铃响了，吵闹还没有停，大多数人还是没有进入状态，而他却依然直直地坐着。那一刻，我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全班学生先是一愣，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教室里就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被吼出来的，而是被“看见”唤醒的。

随后，我当着全班的面，很认真地表扬了他：“刚刚打预备铃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在说话打闹，只有这位同学，从始至终坐得笔直。”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神色变了，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老师全看见了”的惊喜与郑重。那节课他听得更专心，回答问题也更积极。

接下来的课上，这种无声的交流我用得越来越多。碰到走神儿或者小声说话的学生，我不批评也不反复强调纪律，只是停下来和他进行深度的目光交流。过不了一会儿，他自己就觉得不对了，赶快调整自己的状态，而他们一点一滴的进步又会被我“夸大其词”地去表扬。就这样，被我“看见”的学生，整节课状态都特别好，每次回答问题也特别勤快。

我原本以为，第一堂课的转变只是偶然。直到第二天再走进这间教室，我才发现，这堂课的纪律好了很多。第一堂课，我数次停下维持秩序；而这堂课，仅在实验结束、学生情绪高涨时需简单提醒一下。更让我惊喜的是学生的学习状态：第一堂课他们略显懒散被动，这堂课他们眼里有光，在主动跟课堂节奏。

我想，这大概就是“榜样”的力量，也是“被看见”的力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一次轻轻的点头、一个竖起的大拇指，都能成为最好的课堂语言，这其实都是在告诉学生们：你的每一点努力，都会被看见。

（黄展鹤 作者系海南省海口市琼山第四小学科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7日 第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