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燕南园前世今生》 绿茶 绘
在燕园的人文版图中,燕南园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片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奖”的园区,以17座中西合璧的小楼为骨架,承载着20世纪中国学术史上最璀璨的星辰。北京大学教授徐泓新著《燕南园前世今生》(北京大学出版社)正是以砖石为笔、以记忆为墨,为这座精神地标写下的一部深情史传——它既是个人记忆的私语,也是学术薪火的公器;既是建筑肌理的细致描摹,更是学人灵魂的立体镌刻。
非虚构写作的魅力,往往始于写作者与叙事对象的生命联结。作为“生于燕南园”的见证者,徐泓教授的笔触天然带着温度。她跳出了传统史著“冰冷史料”的窠臼,以原生地缘为锚点,将档案文献与童年记忆熔铸为鲜活的叙事。书中没有居高临下的宏大叙事,而是以“邻居家的往事”般的亲切,讲述冯友兰在小楼窗前撰写《中国哲学史新编》的专注,朱光潜伏案翻译西方美学著作时的灯光——这些细节并非虚构的文学想象,而是作者亲历或从长辈口中听来的“独家记忆”,让百年前的园居生活有了可触可感的质感。
这种“在场者”的视角,让历史褪去了教科书式的刻板。当徐泓教授写到王力先生在燕南园60号二楼约6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执握毛笔,在八开大格子稿纸上书写,动辄伏案8—10个小时,或是马寅初在燕南园63号的墙内种植冬夏常青的翠竹,读者看到的不再是教科书上的“学术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园中人”:他们有治学的严谨,也有生活的烟火;有时代的困顿,更有精神的坚守。这种“温情叙事”,恰是徐泓作为资深新闻人兼学者的独特优势:既保持了纪实写作的客观,又注入了人文关怀的温度。
温情不等于轻佻,记忆需要史料的支撑。《燕南园前世今生》最值得称道的,是其“多方史料互证”的学术严谨性。徐泓教授耗时数年,辗转于海外燕大馆藏、北大档案馆、学人后代的口述记录之间,为每一座小楼、每一位主人的故事寻找立体证据链。书中不仅引用了燕大校史档案相关珍贵资料,还收录了王力之女王缉慈等燕南园子弟通过电话、微信提供的珍贵回忆口述和照片,以及冯友兰之女宗璞等燕南园子弟的回忆文字。这种“文献+口述+实物”的三重印证,不仅补正了过往若干史实记述的偏差,更让历史的肌理在多重维度中愈发清晰。同时,这种“细节的考辨”,看似微小,却让燕南园的学术生态更加完整——它不仅是个体学者的栖居地,更是学术共同体碰撞思想的“精神客厅”。
燕南园的价值,终究系于那些曾在此居住的学人。徐泓教授以“楼栋”为经、“岁月”为纬,勾勒出冯友兰、吴文藻、朱光潜、汤用彤、马寅初、梅贻宝等名家“鲜活立体的大师风貌”。不同于一般人物传记的线性叙述,书中的群像更像是多棱镜——通过治学场景、生活细节、时代遭遇的折射,展现大师们悲欣交织的精神求索。
冯友兰在燕南园完成154万字的《中国哲学史新编》时,已近九旬,仍然不顾年老体衰,每天著述不辍,这种“旧邦新命”的文化自觉,令人动容,也令人感喟:大师之所以为大师,不仅在于学术成就,更在于面对时代洪流时的精神坚守。
值得一提的是,知名书评人绿茶为小楼绘制的铅笔素描,与文字形成了奇妙的“互文”。素描中斑驳的砖墙、爬满藤蔓的窗棂,既是建筑的肖像,也是时光的留影,让读者在文字之外,得以触摸燕南园的物质记忆。图文相映,使这部著作既是通俗纪实读物,又具备了燕园史地与学人研究的重要参考价值。
当我们翻开《燕南园前世今生》,读到的不仅是一座园子的“前世”,更是它的“今生”。今天,燕南园已经地处面积越来越大的北京大学办公教学区和学生生活区之间的“心脏”部位,精神高地的风貌与内涵日益凸显;王力之子王缉思安家在北京郊区,仍然把母亲在燕南园60号栽种的花草移植到新家的院内。燕南园这座百年园居,并未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反而在当代焕发出勃勃生机,人文生命空间得以延续、扩展。
这或许正是燕南园作为“北大精神地标”的意义所在:它不是凝固的历史标本,而是流动的精神长河。从燕大时期的学术拓荒,到北大时代的薪火相传,燕南园的砖石草木间,始终回荡着中国知识分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呐喊。徐泓教授以“打捞记忆”的方式,让这种精神在当代读者心中重燃——当我们读到大师们在燕南园的坚守,看到年轻学人们在同一空间的求索,便能理解:所谓大学精神,正是在这样的代际传承中生生不息。
(作者系编审、书评人)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30日 第04版
工信部备案号:京ICP备05071141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 10120170024
中国教育报刊社主办 中国教育新闻网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Copyright@2000-2022 www.jyb.c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