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炊烟

　　我的故乡，是隐藏在群山褶皱里的一座小村庄。记忆中的它，总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首被时光遗忘的童谣。而炊烟，便是这首童谣里最轻盈的音符。

　　小时候，我不识钟表，却认得炊烟。清晨，天光从东山坳里一点点漫出来，最先醒来的总是人家的灶台。张奶奶家的炊烟细而韧，像一根拴着日子的白线，直直地往上抽；李婶家的炊烟则肥而软，一团团地往外冒，懒洋洋地趴在屋顶上，风一推，才不情愿地散开去。我常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数那些炊烟，一根、两根、五根……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炊烟们常常在半空中牵起手来，绞成一片，把整个村庄织在一层薄薄的暖纱里。

　　我最贪恋的，是傍晚的炊烟。夕阳把西天烧成橘红色，炊烟便也染上几分金粉。这时，整个村子都活泛起来：狗在巷子里跑，鸡扑棱着翅膀上架，孩子们光着脚丫从田埂上往家赶，手里还不忘攥着一把狗尾巴草。空气里混着柴火味、饭香和一点儿泥土的腥甜，那是故乡独有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再后来，村子变了。土灶拆了，家家换了煤气灶、电磁炉。过年回去，母亲在锃亮的灶台前炒菜，再也不用被烟熏得淌眼泪了。可我站在厨房里，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少了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少了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少了从屋顶上慢慢升起来的、那一缕不急不躁的炊烟。

　　直到去年放假，我随父亲去爬山。站在山坡上往下望，村庄安安静静地卧着。忽然，我看见远处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烟，袅袅地、羞怯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几乎要散了，却又顽强地续上了。父亲说，那是村里最后一户还用土灶的人家，住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看了很久。那炊烟像一根从岁月深处伸出来的、细细的线，一头拴着从前，一头拴着眼下。风把它吹得歪歪斜斜，可它始终没有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故乡的炊烟或许终究会彻底散去，可它熏过的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在黄昏里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却早已像烟一样渗进了我的骨头里。不浓，不重，却散不掉。

　　（指导教师：崔旺旺）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2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