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学生挺身扛起技术“攻坚令”

孙金声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石油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执行董事、院长。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头萦绕着一个难题，相信也是困扰整个工程教育界的共性问题：我们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到底怎样才能真正扎根产业一线？高校里沉淀的深厚科研智慧，又该如何精准地浇灌到企业技术的“卡脖子”难点上？

　　破题：从“两张皮”到“一股绳”

　　过去我们常说产教融合，但在实际运作中，校企常常是“两张皮”。高校导师擅长基础研究和机理探索，企业现场亟须解决的是工艺异常、设备失效和成本瓶颈。一位高校导师无奈感慨：“我是搞催化剂的，企业是搞工艺的，虽然都叫‘加氢’，可对话起来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学生入企后，研究方向与校内导师专长严重错配，导致协同育人难以落地，企业觉得学生用不上，高校觉得现场没学问，这怎么行？

　　面对这个痛点，在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党组领导的高度重视与亲自推动下，我们下定决心破局，把各方力量“拧成一股绳”，创设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创新项目”。

　　这个项目的核心逻辑很直接：将学生、校企双导师捏合成一个紧密的攻关团队，让工程硕博士研究生担任主要攻关人。学生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进入真实的科研环境，触碰真问题、开展真科研，直面企业的技术卡点。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共研一项目、同育一英才”。

　　经过前期试点，2025年12月，《中国石油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创新项目管理办法》正式印发，这标志着我们的这一模式从探索走向了制度化。首批，我们立了141个项目，覆盖了上游油气勘探开发和下游炼油化工等关键领域，与46家实践企业签订了协议，并且经费足额拨付到位——这是真金白银的投入，也是坚定不移的决心。

　　深耕：从“被动接指标”到“主动按需申请”

　　有了制度框架，接下来就要解决“人从哪儿来、题从哪儿选”的问题。

　　过去企业是“被动接指标”，招生名额分下来了，企业还不知道让学生研究什么。我们就是要彻底扭转这种局面，推动企业“主动按需申请”。

　　我们要求企业必须带着“真问题”来，这些问题必须聚焦国家和集团公司重大攻关中的卡点。我们按照需求的紧迫性划分了红区（紧急）、黄区（重要）和蓝区（前瞻）。企业得想清楚：需要突破什么技术，预期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

　　基于这种需求牵引，今年年初，我们组织了一场覆盖30余所顶尖高校、50多家实践企业的“线上对接交流会”。清华、北大、复旦、上海交大、哈工大等重点高校300多人次的教师参与了进来。

　　这种前置对接的效果，好得出乎我们的意料——一共形成了280多项合作意向。一位油田一线的专家跟我反馈说，以前合作有点盲目，现在提前知道高校的“家底”，心里就有谱了。高校那边的反响同样热烈，导师们看到企业抛出的具体技术卡点，当场就能介绍研究基础，谈解决思路。

　　这种“企业出题、校方揭榜”的双向预匹配机制，让我们建立起了一个高质量的“项目需求预匹配库”，也成为了我们向上级部委申报招生指标的核心依据，从源头上保证了招来的“优才”是能精准派上大用场的。

　　贯通：“入学—入企—攻关”连成一体

　　题定好了，队伍拉起来了，关键在于培养过程的贯通。我们要打造的是“贯通式培养2.0模式”。这个模式贯穿了从需求预匹配、联合招生选拔，到最终产出实践成果的全过程。

　　学生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是攻关组的一员。在校期间，学生的理论学习、实验研究是围绕攻关方向展开的；入企实践后，学生直接作为项目主研骨干顶上去，在真刀真枪的环境里解决真问题。这就叫“入学即入企，入企即攻关”。

　　为了让这种培养有抓手、有评价，我们正在深化全过程精细化管理，探索建立一套“1+4数字画像”评估系统。我们希望这套系统能通过多维度刻画项目整体效能，描绘学生的能力成长轨迹，评估双导师的协同指导效能、企业的成果转化能力以及高校的理论应用能力。我们要让人才培养的成效看得见、评得准、能优化，而不是一笔“糊涂账”。

　　回顾这段路程，我们发现：产教融合正在从过去的“需求错配”走向真正的“双向奔赴”，从“蜻蜓点水”走向“深度融合”。企业说，这种模式切中了实际要害，攻关效率大大提升。高校说，这为深化合作、吸引优质生源打开了新切口。最让我欣喜的是学生，他们在实战中锤炼了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硬本领。

　　下一步，我们还要持续深化效能发挥。我们将通过举办“一体化创新项目大赛”、评选年度优秀项目标杆等方式，持续放大成效。同时，依托各个专业领域的工程师技术中心和国家、企业重点实验室，搭建资源共享、协同攻关和成果转化平台，推动科技攻关与人才培养双向赋能。

　　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通过这个一体化创新项目，能让更多的工程硕博士研究生在中国石油的广阔一线淬炼成钢、成长成才。目前，这套“企业出题、高校揭榜、师生共答”的新范式，正在实践中走向成熟。我也期待，它能成为可供整个行业乃至国家层面复制、推广的“石油样本”，为培养高层次工程技术人才贡献一份力量。

　　（通讯员 娄尔标 耿莉 本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22日 第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