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泽逊 山东大学讲席教授、《文史哲》编辑部主任
山东大学讲席教授杜泽逊(中)指导文学院研究生进行《永乐大典》分书重编工作。学校供图
■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但这“不曾中断”,并非天然如此,而是一代代人接力守护的结果
■冷门绝学最难的从来不是做学问,而是留人。培养一个能看懂古书、能标点古书的年轻学者,比我们校勘一部大书还要艰难
2021年5月9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给《文史哲》编辑部全体编辑人员的回信中指出,增强做中国人的骨气和底气,让世界更好认识中国、了解中国,需要深入理解中华文明,从历史和现实、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角度深入阐释如何更好坚持中国道路、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回答好这一重大课题,需要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共同努力,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2023年6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中国国家版本馆时,谈起“盛世修文”这一使命。
习近平总书记的两番嘱托,我记了5年,也做了5年。
古籍整理是一项什么事业?思之再三,我以为两个字差可概括——“续命”。医者救人,我们救书。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但这“不曾中断”,并非天然如此,而是一代代人接力守护的结果。
然而,续命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必须有一套科学的方法。这5年,我与团队所做的事,归根结底是在探寻一个答案:在当代中国,如何以学术的方式,让中华文明的根脉不仅不断,而且能以更系统、更现代的方式活下去。
我的答案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力。
在最基础处守正——
为文明家底“存真”
续命的第一步,是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有什么。
《永乐大典》被称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全书2万多卷、1万多册,但存世的只有400多册,不到百分之四。百分之四,是个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一座巨大的知识宝库,600年来历经战火、盗劫、流散,最后只剩下一些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
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中国国家版本馆时,叮嘱工作人员:“我最关心的就是中华文明历经沧桑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中华民族的一些典籍在岁月侵蚀中已经失去了不少,留下来的这些瑰宝一定要千方百计呵护好、珍惜好,把我们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继续传承下去。”如何呵护?首先要让人看得懂。《永乐大典》没有标点,一般读者根本读不下去。我们的第一步,便是为它“断句续命”——邀集70余所高校、200余位专家,分专业、分方向,逐一标点。初稿之后,交叉审校;再审之后,骨干专家会审;会审之后,又请100余位定稿专家逐字勘定。四轮下来,方敢说可以付梓。这是我们中华民族自己的《永乐大典》整理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本。
但这才刚刚开始。更难的,也是我特别想做的一件事,叫“分书重编”。《永乐大典》是按韵编排的,把一部部完整的书拆散了放进去。我们再把这些“零件”拆出来,让它们各归原书。这个过程,我们叫它“让迷路的小鸟回家”。比如,我们从中发现了《梁昭明太子事实》的片段,这部书早就散失了,《永乐大典》还保存了两段。哪怕只有两段,也是从“0到1”的发现。这就好比拿到了文明拼图上一个失落的碎片,你把它放回原处,整幅图画就更完整了一点。
在山东,我们编纂《齐鲁文库·典籍编》,是同样的道理。山东先贤的著述,存世者约有万种,分藏在海内外百余家图书馆、博物馆。我们的任务是逐部清点、搜访、影印。这些年,一辑一辑地出,每辑百册,至今已出至第三辑。最让我欣慰的一个发现,是清代王士禄穷毕生之力编纂的《燃脂集》——一部汇辑历代妇女著作的珍贵稿本。长期以来,学界仅知上海图书馆存有残卷29卷,而我们竟然在济南市博物馆发现了全本,200余卷,完好无损。沉埋300年,终于快要面世了。
很多人觉得,古籍整理就是“收旧书”。我说不是,这是“为国存藏”。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我们“守正创新”。我理解的“守正”,绝不是抱残守缺,而是以最严谨的学术尺度,为我们的文明家底完成一次科学的盘点。唯有先摸清家底,才谈得上创新。
在最瓶颈处创新——
为学术范式“立法”
摸清家底,需要与之相匹配的方法。古籍整理若仅靠一人、一室、一校之力,是做不成的。
我算过一笔账:《十三经注疏》汇校,倘若一人为之,需要450年。人生不过百年,所以必须换打法。习近平总书记说“引领创新”,我的体会是:这不仅是学问上的创新,更是组织范式上的变革。这5年,我像一个“调度员”,把散布各地的数百人团队拧成一股绳。《永乐大典》标点,200余位专家各有专攻——文学、史学、天文、医道,各司其职。同时,一切流程规范化、标准化,方能确保质量与效率的统一。
有人问,你是做古籍的,怎么搞起了“集团军作战”?我说,盛世修文,盛世就得有盛世的办法。过去修书靠一两位大儒皓首穷经,今天我们有条件集合全国甚至全球的学术力量,通过科学分工、线上协作,把效率和质量都提上去。这就是新时代的“修文”方式。
山东大学是全国新文科建设工作组组长单位。这些年我们探索的“融合化、时代化、中国化、国际化”新文科路径,与我在古籍工程中的思路一脉相承——打破学科壁垒,打破学校界限,打通古今中西。我们的实践经验后来被总结推广,形成了一刊一报告、一会一论坛的工作机制,为全国高校提供参考。这说明,象牙塔里的基础研究,同样可以成为国家文化战略中高效、可控的精锐力量。
在最根本处育人——
为绝学传承“育种”
家底清点了,方法建起来了,但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来接?
冷门绝学最难的从来不是做学问,而是留人。培养一个能看懂古书、能标点古书的年轻学者,比我们校勘一部大书还要艰难。倘若后继无人,我们整理出来的成果,将来依旧无人能懂——“续命”,便只续了半程。
2012年,我在山东大学创办了尼山学堂,并担任班主任。我们的办法很直接:不让孩子们只坐在教室里听课,而是直接拉到“战场”上去。有一句话,这些年我对学生讲了无数遍:“一个学者,没有参加过重大学术工程,就好像一个士兵没有上过战场,很难成长为优秀的指挥员。”
尼山学堂的学生,本科阶段便跟着我做《永乐大典》分书重编,从编号、剪贴,到校勘、考证,全部在国家级项目里真刀真枪地练。他们中过半数是理工科转专业而来,因何而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件事很“酷”——可以在国家工程中一展身手。如今,《永乐大典》项目邀请的200余位专家里,至少有四分之一出自尼山学堂。看到这个数字,我的心里很踏实:薪火,传下去了。
习近平总书记在回信里强调“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两件事都要人来做,要一代接一代的人来做。我能做的,就是把前辈教给我的东西,连同40年的甘苦与热爱,一并交到年轻人手里。校经处那盏灯,365日,夜夜亮至子时。那灯下,有我的学生,有学生的学生,将来还会有更多后来者。只要那盏灯亮着,文明就活着。
道是根本。我们这个民族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古籍,便是来路的记录。不知来路,何谈去处?
古籍整理,一个人一辈子做不完,需要几代人接力。我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接住前人,带起后人。用最严谨的学术守住文明的正根,用最大胆的创新打开传承的新路,让中华文明的根脉,在新时代生出新的枝叶来。
(本报记者 魏海政 通讯员 车慧卿 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0日 第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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