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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欣:越过荆棘 拥抱山川

发布时间:2026-06-23 作者:本报记者 张赟芳采访整理 来源:中国教育报

吴欣在讲解岳镇海渎碑刻拓片。受访者供图

  如今,一股新的旅游热潮席卷了年轻人。无数大学生避开人海,打卡深山古庙,寻找被风雨侵蚀的摩崖石刻。当目光向历史深处漫溯,我们该如何读懂这些藏在山水间的文化记忆?其实,有人早已在这条冷门的道路上跋涉了很久。从运河边的田野,到深山里的荒野,烟台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吴欣一直奔波在山川河海间,解码中华文明“天地人”和谐共生的智慧。

  人们常常问我:“吴老师,你在研究什么?”我说:“我在做‘岳镇海渎’文献整理与研究。”

  话音刚落,对方的眼神里常常闪过一丝茫然——岳镇海渎?这四个字怎么写?是什么意思?是失传的武功秘籍,还是某种古老方言?

  每当这时,我都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这是一门冷门绝学。”一提到冷门绝学,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在书斋里刨学问,在故纸堆里做文章,恰恰相反,回到历史现场尤其重要。

  我硕博都跟随常建华先生学习社会史,在导师的教诲下,知道社会史本身就是一门需要深度“书斋阅读”与回到“历史现场”相结合的研究。2004年夏天,我参加了历史人类学者在山西临汾的田野考察,并在科大卫、刘志伟、赵世瑜等老师们那里习得田野调查的方法。

  至今我还记得这样一个场景,田野过程中经过一个村落,村子里唢呐震天,正在办一场热闹的婚礼。对这种“热闹”,那时候的我,带着一种学术傲气,径直走过。我心想,这都是现代人的仪式,读不出什么历史。

  当晚的总结课上,刘老师问:谁看了那场婚礼,我们面面相觑。刘老师严肃地“批评”了我们,他说:“历史就是一个过程,今天就是历史延续而来的,观察今天就是在研究历史。仪式是一种实践的记忆,也是社会秩序的展演,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内容。”

  师者的言传身教与历史现场深度思考,让我深深体悟到历史是连续的,不是被书写的断代故事,也不只是躺在图书馆文献里的文字。在那一刻,我的学术思路更加清晰了。

  博士毕业后,带着这样的学术价值观,我回到聊城大学任教。聊城是一座因运河而兴的城市,我想知道:运河怎样影响和塑造了中国社会?

  于是,走进田野成了我的学术日常。每到周末,我和同事、学生组成田野小队,对运河沿线多地进行“地毯式”搜索。这不是旅行,它非常考验人的心理素质。你需要有敏于发现的眼睛,需要有善于沟通的嘴巴,更需要有进入私域的能力。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村子里走访,正和一位老大爷聊得火热,当问到他们的族谱时,大爷的子女突然冲出来,警惕地看着我们,二话不说,直接把我们当作文物贩子举报到了当地派出所。

  尽管非常委屈,但这也让我明白,有些资料在我们看来是“史料”,对于拥有这些资料的人而言,则可能是家族内部的根脉传承或是尘封已久的秘密,我们需要用更加明确的方式告知别人我们的用意,获得他人的认同。

  经过多年的积累,我们搜集了大量民间文献资料,我也以此为基础,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民间文献与京杭运河区域社会研究”。我所在的研究团队也因此建立了运河文献数据库,形成了三个不同的运河研究方向,成为国内运河研究的重要学术基地。

  中国历史上的大运河,不只是一条水利意义上的人工河流和政治意义上的漕运通道,它还是人们生活的交通枢纽和生于斯长于斯的生活场域。我写“船民”以河行运的生活方式、“岸上人”以河谋生的手段,写他们的日常生计与精神信仰,这些研究让我真正理清了这条大动脉如何把不同地方的风俗、生计、人群连在一起,生生不息地塑造着中国社会的底色,影响着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

  如果说运河研究是我的学术起始点,那么岳镇海渎研究,则是我主动选择的一条更加崎岖的道路。

  在对山东入运河泉水的田野调查中,我阅读了东镇庙几十通碑刻文字,渐渐地,我意识到若运河是人为的工程,那么岳镇海渎就是自然与人文的结合,是被建构起来的更长时段的中国历史。这是一个有待开拓的研究领域,一个承载了上千年中国文化的山水载体。

  什么是岳镇海渎?简单来说,岳镇海渎是一个庞大的中国古代山川河海体系。“岳”指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镇”指五镇(沂山、会稽山、吴山、医巫闾山、霍山),“海”指四海(东海、南海、西海、北海),“渎”指四渎(江、河、淮、济)。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是几个地理名词,或者旅游景点的名字。但在历史学者的眼里,它承载了中国大一统文化的发展脉络与体国经野的治国之策,既是政治观念在自然山川中的体现,也是民俗信仰的传承。

  然而,这个领域太冷了。文献极度分散,大量资料隐藏在正史、类书、方志、实录、笔记、文集甚至是不知名的碑刻里。没有人做过系统的梳理,甚至很多学者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但我心里有一股执念:越是冷门,越说明它有未被发掘的巨大价值;越是绝学,越需要有人去把它续上。于是我申报了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岳镇海渎文献整理与研究”,并且幸运获批。但真正做起来,我才知道什么叫“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

  这不再仅仅是运河边的田野,而是要走向更荒僻的深山、更偏远的古渡口。有时候,为了找一块明代祭祀某座名山的碑,要在杂草齐腰的废弃道观里转上大半天;为了核对一条关于四渎的史料,要翻阅几十种不同版本的古籍。

  资料浩繁,我就一点点啃。单单碑刻搜集整理一项,就已经耗费了几年时间。随着时间的积累,那些零散分布于十八座山川河海的记录也逐渐被拼凑起来,岳镇海渎文化的内涵变得更加清晰。

  “以山川定方域”,历代王朝不断地给岳镇海渎封王加号,以独特的地理语言赋予它们礼法政治的含义,以礼仪形式维护着对辽阔国土一统性的塑造。同时,这些山川在各地也是重要的文化标志,百姓们通过建庙上香,寻求生活的庇护。国家政治秩序与民间信仰,就这样在山水之间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就拿西岳华山来说,唐代《华山碑》写道:“天有四序,星辰辨其分;地有五方,山岳镇其域。”在古人的宇宙观里,天上的星辰是“文”,地上的山川是“理”,华山不仅仅是一座奇险的石头山,也是大地与星空遥相呼应的坐标。天上的星辰流转划分出四季,地上的华山稳稳镇守着西方。仰望星空,俯瞰山岳,天人一体、自然和谐的观念,就在这星辰与山峰的遥相呼应中深深扎根。

  做冷门绝学,最难熬的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灵的孤独。有一次,我带着关于岳镇海渎的研究成果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史学研讨会。在分会场,别人聊的是新潮的经济史数据模型,是社会史的宏大叙事,台下座无虚席。轮到我发言时,我讲“岳镇海渎与中国大一统空间的构建”,讲着讲着,我发现台下专家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其他材料,有的去卫生间,那种被边缘化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回到酒店,看着厚厚的研究材料,我产生了深深的动摇。我是不是在浪费自己的学术生命?是不是选错了路?如果转向一个更热门的研究方向是不是更好?

  动摇过后,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深山中那些摩崖石刻,是古渡旁历代先民面对浩渺水波时留下的治水与生活印记。我意识到,传承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让更多的人了解国家秩序与自然地理交融的文化密码,并重视它们。

  于是我申请资金,带领团队把我们收集来的专书、史书、政书、类书、笔记、文集、民间文献进行分类、录入、校对。这是一项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工程,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不能错,“岳镇海渎文献数据库”逐步建立起来了。与此同时,以“岳镇海渎”为主题的展览馆也正在筹备。我相信一定有这么一天,人们轻点鼠标,就能了解中国人几百年前的山水观念。

  记得2004年去洪洞时,正值暑假。几位学术前辈都带着自己的孩子。烈日当空,那些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跟着我们读碑刻、看遗迹,中午就蹲在地头吃简单的农家饭。

  我当时很纳闷:“这么辛苦,带上孩子干什么?”多年以后,当我也成为一个母亲,我找到了答案。

  我开始带着我的儿子去运河沿岸的村庄跑田野。当我们站在一块满是青苔的古碑前,他会饶有兴趣地凑上去读起来。读完之后,他还会就碑文里记载的某次灾荒、某项税收,用他所学的知识解读一番,和我进行讨论。

  那时,我突然明白了当年前辈们为什么要在暑假把孩子带到田野里。对于那些不从事历史研究的普通人,甚至我们的下一代来说,曾经在田野里吹过的风,曾经在残碑前读过的字,终将化作他们骨子里的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化作他们面对复杂世界时的一种历史纵深感,这就是冷门绝学对普通人的意义所在。

  (本报记者 张赟芳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23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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